我醒来时,祭坛的石面上流淌着粘稠的凉意。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甜腻中带着脏器特有的腥气,那是血,大量新鲜的血。然后才是触觉,后背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石,左眼眼眶深处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钝痛,仿佛有滚烫的铅水在里面凝固了。
我睁开眼。
穹顶上雕刻的巨型渡鸦依旧展开双翼,石质的眼窝空洞地望着下方。只是那下面,不再是肃穆吟唱的家族成员,而是一地狼藉的躯体。
我的父亲,塞巴斯蒂安·维尔曼,就侧躺在我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那把象征族长权威的陨铁匕首,如今大半没入他自己的胸膛,手法精准得像是练习过千百遍。他的眼睛还睁着,灰蓝色的瞳孔里凝固着惊愕,以及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狂热的释然。血从他的嘴角蜿蜒而下,早已干涸发黑。
叔叔仰面倒在祭坛阶梯上,脖颈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手边散落着碎裂的黑蜡烛。更多的族人,那些我曾远远见过、被教导要敬畏的面孔,此刻像破旧的玩偶般散落在石室各处。十二个,一个不少。他们围成的那个“神圣”圆圈,此刻被他们自己的死亡填满。
空气死寂。没有临终的呻吟,没有痛苦的喘息,只有地底深处隐约的水滴声,和某种更庞大的寂静在嗡嗡作响。
我撑着坐起身,动作有些滞涩。身体里有一种陌生的充盈感,像有暗流在血管深处缓慢奔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苍白,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不知是谁的血污。左眼的视野边缘,一切都蒙着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血雾。
我跨过父亲的手臂,走下祭坛的阶梯。靴底踩在半凝的血洼里,发出粘腻的声响。
叔叔瞪大的眼睛正好对着我,里面映不出任何倒影。我停了一瞬,不是出于哀悼,只是想确认那层血雾是否只是我的错觉。
不是。它就存在于我的视觉里,像一道永恒的滤镜。
我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复仇的快意。他们之于我,从来不是亲人,只是看守、审判者,以及最终的刽子手。如今他们成了尸体,也只不过是这片石室里碍眼的障碍物。仅此而已。
我沉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跨过他们。
石阶很长,通往庄园上层。往常这个时候,蜡烛会被点亮,家养小精灵会无声地穿梭,准备又一顿奢华而压抑的晚餐。但此刻,整座维尔曼庄园静得像一座巨大的石棺。画像空了,里面的祖先幽灵不知躲去了何处。窗帘紧闭,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
我没有去寻找幸存者。契约的反噬,渡鸦之主的“恩赐”,或许本就不会留下活口——除了我这个祭品本身。
胃部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我才想起,从昨天被拖入地底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过。而今天,似乎是我的生日。十一岁生日。
鬼使神差地,我转向厨房的方向。
长长的餐桌上覆盖着厚重的天鹅绒桌布,银质烛台冰冷地立着。厨房里也空无一人,炉火早已熄灭。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它,在巨大的橡木料理台中央,孤零零地,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一个蛋糕。
很小,大概只够一个人吃。雪白的奶油涂抹得不算太均匀,边缘甚至有些粗糙,显然不是出自精通家务魔法的家养小精灵之手。蛋糕顶上,用暗红色的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
给 卡莱尔
没有“生日快乐”,没有落款。但那果酱的颜色,红得刺眼,几乎像血。
我站在料理台前,看了它很久。是谁做的?某个可能对我有过一丝怜悯、却又在昨夜参与血祭的仆人?还是这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如同献给神明祭品前的最后晚餐?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伸出手指,揩下一块奶油,放进嘴里。甜,腻得发慌的甜,带着香草精廉价的香气。 这是我十一年来,从未尝过的味道。维尔曼家族的餐桌上从不出现这种“无用的、堕落的甜食”。
我又挖下一大块,连着下面粗糙的海绵蛋糕胚,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吞咽。糖分迅速涌入血液,带来一阵虚浮的暖意和更加清晰的饥饿感。我索性端起整个蛋糕盘子,就站在那里,用手抓着,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奶油沾在手指上,脸颊上,我也懒得去擦。甜腻感充斥口腔,几乎让人作呕,但我没有停。
我在庆祝。庆祝我还活着。庆祝他们死了。
庆祝我的十一岁生日,以族人的鲜血和生命的终结作为开场。
蛋糕吃完的时候,我的手上、下巴上糊满了黏腻。我走到巨大的石制水槽边,就着冰冷的残水胡乱冲洗。水面晃动,映出我的倒影: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而那双眼睛……左眼是熟悉的暗红,右眼却变成了更浅一些的血琥珀色,眼底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阴影在流动。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
不是乌鸦。那声音更轻,更急促。一只谷仓猫头鹰,灰扑扑的,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正歪歪扭扭地试图从厨房高高的气窗挤进来。它爪子上抓着一个东西。
它终于成功钻入,在宽敞的厨房里盘旋了半圈,似乎有些困惑于这里的空旷和寂静,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我身上。它俯冲下来,在我面前的料理台上丢下了一个厚重的羊皮纸信封,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又从气窗飞走了,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信封落在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我擦干手,拿起它。羊皮纸质感粗糙厚重,带着陌生的温度和远方风雨的气息。地址是用翡翠绿的墨水写的,字迹优雅流畅:
致
卡莱尔·维尔曼先生
维尔曼庄园
(英格兰北部)
我的指尖拂过那个地址,可惜了,我嘴角勾起一道弧度。
翻过信封,背面是一块蜡封。深红色的蜡,被按压出一个盾牌纹章。纹章中心是一个大写的“H”,周围环绕着一头狮子、一只鹰、一只獾和一条蛇。
我静静地看着它,看了很久。左眼眶深处的灼痛似乎减轻了些,被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取代。
我用沾着水和蛋糕残渣、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划开了蜡封。
羊皮信纸展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沙沙作响。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亲爱的维尔曼先生: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
我逐字逐句地读下去,目光扫过那些必备物品清单:长袍、尖顶帽、龙皮手套、黄铜天平……每一个词都代表着一个与我过去十一年人生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没有铁栏窗户、没有地下祭坛、没有渡鸦低语和血月预言的世界。
信的最后是校长的签名,花体字流畅而有力。
我放下信,抬起头。厨房的窗户很高,只能看到一小片阴沉的天空。祭坛下的尸体还冰冷地躺在那里,整个庄园只剩下我一个活物。蛋糕的甜腻感还顽固地停留在舌根,混合着喉咙里未曾散尽的血腥气。
霍格沃茨。
我慢慢地将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然后,我转过身,再次穿过死寂的走廊,走下冰冷的石阶,回到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祭坛。我没有再看那些尸体一眼,径直走到最深处,在那个曾束缚我的石台旁,弯腰,从阴影里捡起我昨晚被剥下、随意丢弃的旧外套。
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我穿上它。又从石台下一个隐蔽的凹槽里——那是我多年前发现的,用来藏匿偷来的书和笔记的地方——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我从旧书上撕下来的英国地图。
我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我生长,又几乎葬身于此的地方。穹顶的渡鸦,周围的尸体,干涸发黑的血迹,冰冷的石壁。
毫无留恋。
我迈开脚步,走上阶梯,离开地底,穿过空旷死寂的庄园大厅,走向那扇从未为我敞开过的、沉重的橡木大门。
门外,是陌生的、铅灰色的天光,和通向未知世界的蜿蜒小径。
而维尔曼庄园,在我身后,永远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