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光阴,在蛮荒的日升月落间悄然流逝。
初雨的鬓角已染上风霜,曾经粉嫩的衣衫换成了耐磨的兽皮,掌心也磨出了与这方天地相融的薄茧。而幽瞳,这位陪她走过半生的蛇族族长,终究没能逃过蛇族三十年的寿限。他躺在茅草房的兽毛毡上,青绿色的尾鳞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竖瞳渐渐涣散,却依旧紧紧攥着初雨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冷却。
“初雨……”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尾尖轻轻缠上她的手腕,带着最后的眷恋,“好好活着。”
初雨跪在他身边,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凉刺骨。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做门、为她煮食、陪她孕育孩子、护了她三十年的兽人,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他们的女儿早已长大,嫁入了部落,诞下了新的子嗣;那些当年的蛇蛋也孵化出健壮的蛇族幼崽,如今已是部落的中坚力量。三十年里,她从一个懵懂的现代来客,变成了蛇族人人敬重的族长夫人,早已把这蛮荒当作了家,把幽瞳当作了生命的全部。
幽瞳的呼吸渐渐停止,尾尖无力地垂落在地,攥着她的手也缓缓松开。部落的号角再次响起,沉郁绵长,这一次,是为送别他们的族长。族人们按照蛇族的习俗,将幽瞳的身躯抬往部落深处,初雨站在茅草房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心里空得像被掏走了什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接下来的日子,初雨守着空荡荡的茅草房,守着那扇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门,日复一日。她常常坐在当年两人一起制作的摇篮边,指尖抚过上面圆润的彩色石子,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幽瞳低哑的温柔话语,感受到他尾尖缠上脚踝的温热触感。女儿时常来看她,劝她搬到族里同住,可她舍不得这茅草房,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藏着她与幽瞳三十年的点点滴滴,是她在蛮荒最珍贵的念想。
这日,初雨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着远处的山林。夕阳西下,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与这蛮荒的天地融为一体。她想起初来乍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她撞进了幽瞳的世界,从此开启了一段跨越种族、跨越时光的羁绊。三十年,不长不短,却足够让她把一个陌生的兽人,刻进骨髓里。
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初雨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她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自己也要随幽瞳而去,可预想中的坠落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熟悉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凉意。
等她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蛮荒的茅草屋顶,而是洁白的天花板,耳边是规律的滴答声——那是医院输液管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干净的病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她穿越前随身携带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正是她当年失踪的那一天。她抬起手,掌心细腻光滑,没有蛮荒岁月留下的薄茧;低头看去,身上穿着的是医院的病号服,不是粗糙的兽皮。
她穿越回来了。
在幽瞳离世的这一天,在她守完了与他约定的三十年之后,她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
初雨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有她曾经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家。可此刻,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怅惘与思念。
她想起了幽瞳为她做的第一扇门,想起了他被火烫伤的手,想起了生产时他紧紧抱着她的模样,想起了他临终前那句“好好活着”。三十年的蛮荒岁月,不是一场梦,那些温柔与守护,那些痛苦与欢喜,都真实地刻在她的生命里。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家人发来的信息,满是焦急与担忧。初雨吸了吸鼻子,指尖划过屏幕,却迟迟没有回复。她知道,她该回到自己的生活轨迹里,可心里那片属于蛮荒的天地,那片有幽瞳的天地,却再也无法割舍。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暖却陌生。初雨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她与幽瞳的孩子,如今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悸动。
三十年烬,幽瞳归尘,而她,带着一身蛮荒的记忆,回到了原点。只是往后余生,每一个日升月落,每一次看到夕阳,她都会想起那个青绿色蛇尾的兽人,想起那个没有门、却为她筑起了一生守护的茅草房,想起那段在蛮荒里,最真挚、最刻骨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