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启山九十一岁生日前一周,夏晚晴收到了详细的家族聚会安排。整整三页纸,列出了从上午十点到达老宅到晚上九点晚宴结束的每一个环节,精确到分钟。
“祖父喜欢守时。”江砚书在早餐时提醒她,这是他们同居以来第一次共进早餐,“迟到会被认为是不尊重。”
夏晚晴看着日程表:“上午是家庭茶话会,下午是礼物赠送环节,晚上是正式晚宴。我需要准备礼物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江砚书放下咖啡杯,“一对康熙年间的青花瓷瓶,祖父喜欢收藏瓷器。礼物会以我们两人的名义送出。”
“谢谢。”夏晚晴顿了顿,“但我还是想自己准备一份礼物,更个人的那种。”
江砚书看了她一眼:“你确定?祖父很挑剔。”
“我研究过他的收藏偏好。”夏晚晴平静地说,“他不仅喜欢瓷器,还对古籍善本有兴趣,特别是宋版书。我通过伦敦的一位书商找到了一本明代的《诗经》注疏,虽然不是宋版,但保存完好,有几位清代藏书家的批注。”
江砚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祖父的这个爱好?他的古籍收藏很少对外展示。”
“林峰给我的资料里有提到。”夏晚晴回答,“而且我在大都会博物馆的图书馆查了一些旧社交专栏,江老先生年轻时曾资助过几个古籍修复项目。”
江砚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很好。这样的礼物会显得你很用心,不是敷衍了事。”
“我从不敷衍。”夏晚晴说。
早餐后,江砚书去公司,夏晚晴则继续准备聚会。她不仅要记住江家每个成员的姓名、关系和背景,还要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怨和联盟。江砚书提供的资料详细得惊人,包括每个人的性格特点、近期动向,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例如,叔叔江明远的儿子江皓宇最近投资失败,急需资金填补窟窿;姑姑江雅茹的女儿江雨薇正在和一家竞争对手公司的公子谈恋爱,引起家族不满;远房表亲中,有一位叫江文彬的律师,一直在暗中收集江砚书七年前处理危机时的“不当行为”证据...
这个家族表面光鲜,内里却充满了算计和裂痕。
聚会当天早晨,夏晚晴选择了一套米白色的套装裙,搭配珍珠首饰,既庄重又不失亲和力。江砚书则是一身深蓝色西装,比平时更正式一些。
前往老宅的路上,江砚书再次提醒:“记住,不管他们问什么,我们的回答要一致。如果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就微笑转移话题。特别要注意江明远和江雅茹,他们最可能发难。”
“我明白。”夏晚晴点头,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社交场合的表演,而是家族内部的较量,更加直接,更加危险。
老宅今天格外热闹。庭院里停满了豪车,主楼内传来隐约的谈笑声。管家在门口迎接,恭敬地引领他们进入客厅。
江启山坐在客厅中央的高背椅上,穿着深红色的唐装,精神矍铄。周围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夏晚晴一眼就认出了主要成员:江明远和妻子周慧,江雅茹和丈夫赵志伟,以及他们的子女。
“祖父,生日快乐。”江砚书牵着夏晚晴的手走上前,“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来了就好。”江启山点点头,目光落在夏晚晴身上,“晚晴,适应新生活了吗?”
“适应得很好,谢谢祖父关心。”夏晚晴微笑回应,送上自己的礼物,“听说您喜欢古籍,我找到一本明代的《诗经》注疏,希望您喜欢。”
江启山接过仔细包裹的书籍,打开查看。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手指轻轻抚摸书页:“明代万历年的刻本,保存得这么好,难得。这几个批注...是清代藏书家黄丕烈的笔迹!孩子,这份礼物很用心。”
周围的江家人交换着眼神。江启山如此明显的赞赏并不常见。
“晚晴有心了。”江砚书适时补充,手臂自然地搂住她的肩。
“祖父喜欢就好。”夏晚晴谦虚地说。
接下来是与其他家族成员的寒暄。江明远第一个上前,笑容满面但眼神锐利:“砚书,晚晴,新婚快乐。晚晴真是贤惠,刚进门就知道投祖父所好。”
“叔叔过奖了。”夏晚晴礼貌回应,“只是偶然得知祖父的爱好,凑巧找到这本书。”
“凑巧?”江明远的妻子周慧插话,语气带着一丝讽刺,“这种级别的古籍可不是随便能‘凑巧’找到的。晚晴真是深藏不露啊。”
“晚晴在伦敦学习艺术管理,对古籍版本有些研究。”江砚书平静地解释,手臂微微收紧,将夏晚晴护在身边,“能找到这本书,也是缘分。”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但夏晚晴能感觉到,她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惕。
茶话会在花园的玻璃温室举行。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茶具,家庭成员三三两两地交谈。夏晚晴被几位女性亲戚围住,问着各种问题:婚礼的细节,婚后的生活,对未来的规划...
她一一得体地回答,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江砚书在不远处与几位男性亲戚交谈,但目光不时飘向她,确保她应付自如。
“晚晴,听说你父亲身体不太好?”江雅茹端着茶杯走过来,语气关切但眼神探究,“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江家有最好的医疗资源。”
“谢谢姑姑关心。”夏晚晴微笑,“砚书已经安排了专家团队为父亲会诊,目前情况稳定。”
“砚书真是体贴。”江雅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晚晴,有件事我想提醒你。砚书工作很忙,有时候会忽略家庭。他母亲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唉,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
她故意话只说一半,留下引人遐想的空间。夏晚晴保持着平静的表情:“我会注意平衡的。而且我相信砚书会是一个好丈夫,就像赵叔叔对姑姑一样好。”
江雅茹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自然:“那就好,那就好。”
茶话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年轻男子走向夏晚晴。江皓宇,江明远的儿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时尚但眼神闪烁不定。
“嫂子,第一次见面,我是皓宇。”他伸出手,握手的力度有些大,“听说你以前在伦敦?我也常去伦敦,也许我们见过。”
“可能吧,伦敦不大。”夏晚晴礼貌地回答。
“我主要去骑士桥那边,购物,泡吧。”江皓宇的语气带着炫耀,“嫂子以前常去哪玩?”
“大部分时间在博物馆和图书馆。”夏晚晴平静地说,“学习比较忙。”
江皓宇笑了:“真是用功。不过现在嫁到江家,可以放松些了。江家的女人不需要工作,享受生活就好。对吧,砚书哥?”
江砚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夏晚晴身边:“晚晴有自己的事业和兴趣,我完全支持。而且,她处理夏氏事务的能力很强,不是那种只会享受的女人。”
这话让江皓宇的表情有些尴尬:“当然,当然。我只是觉得嫂子应该多享受新婚生活。”
“我们很享受。”江砚书搂住夏晚晴的腰,这个动作在家人面前显得格外亲密,“是不是,晚晴?”
夏晚晴点头,配合地靠向他:“是的,我们很好。”
江皓宇讪讪地离开了。夏晚晴低声对江砚书说:“谢谢解围。”
“他只是在试探。”江砚书低声回应,“江皓宇投资失败,急需资金,可能会想办法从你这里下手。小心他。”
下午的礼物赠送环节在客厅举行。家庭成员依次向江启山献上礼物,大多是昂贵的艺术品、珠宝或奢侈品。江砚书和夏晚晴的青花瓷瓶得到了赞赏,但最让江启山高兴的还是那本古籍。
“晚晴这份礼物最得我心。”江启山当众说,“不是最贵的,但是最用心的。”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夏晚晴能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家族中,得到祖父的青睐既是保护,也是靶子。
晚宴前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夏晚晴以补妆为由,暂时离开人群,走到二楼的小阳台透气。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空已经染上了深蓝色,老宅花园里的灯光渐次亮起。
“需要逃避一下吗?”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夏晚晴转身,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戴着眼镜,气质斯文。江文彬,那位律师远亲。
“只是透透气。”夏晚晴保持警惕。
“理解。”江文彬走到她身边,也看向花园,“江家的聚会总是让人喘不过气,对吧?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夏晚晴没有回应,等待他的下文。
“我听说你在伦敦读的是商业管理,不是艺术。”江文彬突然转变话题,“为什么对家人说是艺术管理?”
夏晚晴心中一紧,但表面平静:“我双修了两个专业。艺术管理是主修,商业管理是辅修。”
“原来如此。”江文彬点点头,“很聪明的选择。既能展现女性魅力,又具备实际能力。砚书找了一个好帮手。”
“谢谢夸奖。”夏晚晴说,“不过我不是砚书的‘帮手’,我们是伴侣。”
江文彬笑了,笑容中有一丝深意:“当然,伴侣。七年前那场危机后,砚书变得很谨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能选择你,说明你一定有过人之处。”
“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夏晚晴顺势问道,她知道江文彬在试探,但这也是她了解真相的机会。
江文彬看了她一眼:“砚书没告诉你?”
“他说已经过去了。”
“确实过去了,但阴影还在。”江文彬压低声音,“江氏差点破产,砚书的父亲...总之,那件事改变了很多人。砚书变得冷酷,江家变得分裂。你现在加入的,是一个表面光鲜但内里破碎的家族。”
“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问题。”夏晚晴平静地说。
“说得对。”江文彬点头,“不过,如果你需要了解什么,或者遇到麻烦,可以找我。作为律师,我有时候能提供一些建议。”
他递上一张名片,然后转身离开。夏晚晴看着手中的名片,心中警铃大作。江文彬的友善背后,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晚宴时,夏晚晴被安排在江启山旁边,这是一个荣誉的位置,但也让她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晚餐进行到一半时,江启山突然问:“晚晴,你对江氏集团的业务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夏晚晴,等待她的回答。
夏晚晴放下餐具,平静地思考了几秒:“作为新人,我了解不多。但据我所知,江氏正在从传统制造业向科技和可持续能源转型,这是明智的方向。未来的竞争不仅是产品和服务的竞争,更是价值观和愿景的竞争。”
江启山点头:“说下去。”
“江氏有六十年的历史和信誉,这是宝贵的资产。”夏晚晴继续说,“但在转型过程中,可能需要平衡传统与创新,既要尊重老员工的贡献,又要吸引新的人才。特别是家族企业,处理好家族成员与职业经理人的关系很重要。”
这番话既展现了她的见识,又没有越界评论具体事务。江启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砚书,你找了一个有头脑的妻子。”
“我一直知道晚晴很优秀。”江砚书说,与夏晚晴对视一眼。这一刻,他们的眼神交流中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仅是表演,还有某种程度的认可。
晚宴结束后,江启山单独留下了江砚书和夏晚晴。在书房里,老人坐在书桌后,神情严肃。
“晚晴,今天你的表现很好,但我要提醒你,进入江家不是轻松的事。”江启山直截了当地说,“有些人会欢迎你,有些人会排斥你,有些人会利用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祖父。”夏晚晴恭敬地回答。
“砚书,”江启山转向孙子,“你选择了晚晴,就要保护好她。七年前的事不能再发生。”
江砚书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我知道,祖父。”
离开书房后,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江砚书没有立刻启动引擎,而是握着方向盘,目光深沉。
“今天你做得很好。”他终于开口,“但江文彬找你说了什么?”
夏晚晴没有隐瞒,递上那张名片:“他给了我这个,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他。他还提到了七年前的事,说那件事改变了很多人。”
江砚书的脸色沉了下来:“离他远点。江文彬不是朋友,他在收集对我不利的证据。”
“为什么?”夏晚晴问。
江砚书沉默了很久,然后启动引擎:“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只需要记住,在这个家族里,除了祖父,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吗?”夏晚晴轻声问。
江砚书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车子驶出老宅,融入纽约的夜色。夏晚晴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今天的聚会让她看到了江家的暗流,也让她更加了解江砚书的处境。
他们都戴着面具,生活在计算和警惕中。不同的是,她选择进入这场游戏,而他从未有过选择。
“晚晴。”江砚书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谢谢你的礼物。祖父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不客气。”夏晚晴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江砚书说:“下周,我需要去上海出差一周,考察一个新能源项目。你...要一起去吗?”
这个邀请出乎意料。夏晚晴转头看他:“合同里有要求妻子陪同出差吗?”
“没有。”江砚书回答,“但如果你想去,可以作为江太太第一次陪同丈夫出差,巩固公众形象。而且...你可以借此机会,远离纽约的纷扰一段时间。”
夏晚晴思考着。上海,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一个暂时逃离江家和夏家算计的机会。
“好。”她说,“我去。”
江砚书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夏晚晴注意到,他的表情似乎放松了一些。
也许,在这场充满计算的婚姻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也许,在上海,远离熟悉的环境和注视的目光,他们可以暂时放下面具,看到彼此真实的样子。
或者,那只是另一个幻觉。
但夏晚晴决定冒这个险。毕竟,在这场以交易开始的婚姻中,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