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座独立结界如同被打破的琉璃,接二连三泛起细密的裂痕,而后伴随着一阵柔和的灵光震颤,尽数消融在凶兽岛禁地的空气里。
方才还被结界隔绝的声响重新交汇在一起,浊雾翻涌的谷地之中,十二道身影缓缓聚拢。
桑南梓扶着还有些发闷的胸口,龙骨刺斜扛在肩头,肩头衣料撕裂,几道被浊力擦出的血痕还在隐隐渗血。她抬眼扫过身旁众人,眼底松了几分:

“都回来了,锁链,尽数斩断了?”
“嗯。”
芒川微微颔首,沧澜剑影归鞘,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劈碎锁链时接触到的浊主本源余温,

“锚戈前辈身上三道枷锁全部崩断,浊气已经很难再强行操控他的肉身,只是七百年浸淫,体内残余浊毒尚需慢慢炼化。”
玉瑾站在队伍中段,身旁立着身形清挺的桂影玉晏。月宫少年长衫上沾着不少冰屑与黑灰,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搭在玉瑾的肩头,动作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沉郁。听见对话,他轻声开口:
“我身上的锁链也断了,浊主的直接操控已经失效。”

欢灵、单橙橙紧随其后,汐月、瑚音两位初代鲛族女子跟在她们身侧,周身萦绕的浊黑气息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原本温润的水系灵韵。

“云渺前辈的锁链已经碎了,星轨幻境的桎梏也跟着消散。”
歧安收起玉笛,指尖摩挲笛身的纹路,

“他说,七百年间,浊主一直借着锁链逼他推演战局,预判我们的进攻路线。”
烈羽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长缨枪在掌心转了半圈:

“雪枝前辈也挣脱了,极北冰晶的力量总算不再被浊气用来胡乱厮杀。”
九歌甩了甩火红狐尾,赤焰鞭收进灵佩:

“晶草青芽性子倒是执拗,就算被锁链捆着,好几次都故意放了水。”
风逸搭着长弓,目光警惕地望向裂隙上空悬浮的两道黑影:

“野穗前辈已经恢复神智,只是长时间被浊气压制,灵力还不稳。”
“锦谣、玄州、狐绥、青寒,全部挣脱枷锁。”
天痕沙哑的声音响起,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陆续站稳的初代众人,

“只是……他们身上还有散不去的浊毒,没法立刻全力参战。”
十二名初代,此刻都站在了二代十二咏的身侧。七百年被浊主当作兵器禁锢,如今枷锁断裂,虽然残余浊气依旧在经脉里隐隐作祟,可属于他们自身的意识,终于牢牢拿回了主导权。
敖涟抬眼望向裂隙顶端的两道浊主,水色眼眸冷冽如深海寒波:

“七百年,我们被你们捆在这裂隙夹层,任你们驱使。今日锁链已断,再也不会听从你们的指令。”
“哦?”

黑衣浊主嗤笑一声,身形往前飘了半寸,漆黑的衣摆随着翻涌的浊气轻轻晃动,
“断了几根锁链,就觉得自己挣脱掌控了?未免想得太过简单。锁链只是表层的束缚,浊气早就渗进你们神魂的缝隙里,想要彻底剥离,谈何容易。”

紫衣浊主慢悠悠跟上同伴的步伐,目光扫过并排而立的两代十二咏,最后若有似无地顿在玉晏身上,又飞快移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本来以为,十二道傀儡,足够解决这群新来的小家伙,没想到,竟然全部被你们救了下来。倒是出乎预料。”

玉晏迎着他的视线,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异动,可藏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桑南梓上前半步,龙骨刺横在身前,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不用再拿初代前辈说事。浊主,你们盘踞凶兽岛七百年,借封印裂隙滋生浊气,搅动溯洄大陆的清浊平衡,今日,我们不会任由你们继续作乱。”
“作乱?”

黑衣浊主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放声笑了起来,
“清灵独占大道千万年,凭什么浊气生来就要被镇压?我们只是想要拿回属于浊气本源的话语权。”

芒川眉头微蹙:

“清浊平衡,才是沧瀚星存续的根基。若是浊气毫无节制泛滥,整片大陆的生灵都会尽数覆灭,这不是求取话语权,是毁灭一切。”
“生灵存亡,与我们何干?”

紫衣浊主轻轻抬手,一缕漆黑浊丝从指尖蔓延而出,在空中绕了个圈,
“只要浊气本源能够壮大,区区凡俗生灵,牺牲了又如何?”


“休要妄言!”
烈羽握紧长缨枪,枪尖赤火骤然腾起,

“想毁掉大陆,先过我们这一关!”
“别急着动手。”

紫衣浊主抬手拦住跃跃欲试的黑衣同伴,目光依旧若有若无扫过玉晏,
“我们今天来,本就不是靠着十二具傀儡和你们死斗。傀儡既然已经没用,留着也只是累赘。”

敖涟神色一凛:

“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

黑衣浊主摊开手掌,掌心悬浮着一团浓稠的黑球,那是从封印裂隙抽取出来的浊源碎片,

“今日有两条路摆在你们面前。其一,主动退走,任由浊源冲破三重封印,往后这片大陆,便是浊气的天下;其二,留在这里阻拦我们,那便好好尝尝浊源爆发的滋味。”
“做梦!”

玉瑾上前一步,双月刃在掌心泛起月华灵光,
“我们绝不会放任封印破碎。”


“你这小兔子!看来没得谈了。”
黑衣浊主眼底戾气暴涨,正要催动掌心浊源,却被紫衣浊主轻轻按住胳膊。
紫衣浊主微微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旁黑衣浊主能够听见:

“先不急着动用浊源……别忘了,还有人在看着。”
黑衣浊主一顿,顺着他隐晦的视线,飞快瞥了一眼站在二代队伍之中的玉晏。
玉晏恰好抬眼,目光淡淡对上二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告。
黑衣浊主喉间哼了一声,终究暂时压下了催动浊源的念头,转而抬声对着所有人开口:
“也罢,不急于一时,三重封印已经摇摇欲坠,就算你们今日拦住我们,再过数日,浊源依旧会冲破禁锢。我们倒想看看,你们这群刚挣脱枷锁的初代,加上这群后辈,能守到什么时候。”

敖涟沉声喝道:

“休要蛊惑人心,今日我们便会着手加固封印,绝不给浊源外泄的机会。”
“加固?”

紫衣浊主轻笑,

“七百年前我们没能彻底冲破封印,是靠着锁链牵制你们。如今锁链已断,可封印本身的裂痕早已深入本源,凭你们这点灵力,补得了表层,堵不住内里。”
歧安向前踏出一步,玉笛横在胸前:

“能不能修补,试过才知道。不必在此空言恫吓。”
“嘴硬的小家伙。”

黑衣浊主冷声道,

“既然你们执意要守,那我们便暂且退去。不过,别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下一次再见,可就不会只有这点小打小闹了。”
话音落下,两道黑影周身黑雾猛地暴涨,转瞬化作两道墨色流光,朝着封印裂隙的最深处飞速遁去,很快消失在浓稠的浊雾之中。
待到两道浊主的气息彻底从谷地消散,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他们就这么走了?”
玄星扛着斧钺,眉头紧锁,

“未免太过轻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多半是暂时避让,在暗处谋划别的手段。”
桑南梓收回龙骨刺上流转的雷光,

“不能掉以轻心。趁着浊主暂退,我们立刻着手检查三重封印的破损情况。”
玉晏望着浊主遁走的方向,沉默片刻,方才低声开口:
“浊主方才所言不假,表层裂痕尚可修补,本源封印的损伤,远不是短时间能够修复的。七百年间,浊源持续侵蚀,封印根基早已千疮百孔。”

“那我们该怎么做?”

玉瑾侧过头看向兄长。
“先汇聚所有人的清灵之力,稳住封印表层,延缓浊源外泄的速度。”

玉晏缓缓说道,

“之后再一同寻找修补本源封印的办法。”
敖涟颔首附和:

“不错,先稳住封印是首要之事。我们十二人被困七百年,对封印裂隙的结构远比你们熟悉,由我们带路,逐层探查三重封印。”
欢灵轻轻扇动羽扇,风木灵气缓缓铺开,柔和地扫过众人身上残留的浊毒:

“大家先调息片刻,压制体内浊力,再一同前往封印核心。若是带着浊毒催动灵力,反而会进一步损伤封印。”
众人纷纷应下,就地盘膝静坐。两代十二咏并肩坐在凶兽岛的裂隙谷地,清灵之力一点点交织、共鸣,十二道属于初代的灵韵,与二代十二咏的灵韵彼此呼应,一道道柔和的灵光在众人之间流转,缓缓向着中央的封印裂痕蔓延而去。
裂隙之中翻腾的浊雾,在这股交织的清灵共鸣之下,短暂地收敛了几分凶戾。
可没有人注意到,玉晏垂在膝头的手,指尖极轻地动了动。方才浊主离去前那隐晦的对视,还有那句暗藏的提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悄然漾开一圈圈无人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