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告别

飞机穿越北大西洋上空的雷雨带时，夏妄正靠在杨睿肩头看窗外的云海。淡粉色的遮光眼罩滑到鼻尖，她笑着推了推，指尖触到杨睿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总是比常人凉一些，此刻却因为紧张微微出汗。

“有点颠簸。”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安全带勒得更紧了些。空乘刚播报完“遇到强气流请系好安全带”，机身就猛地往下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拽了把。

夏妄的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攥住他的袖口。杨睿的西装外套上还别着那枚桂花银饰，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别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刻意压低的镇定，“只是正常气流，很快就过去了。”

话音未落，飞机又是一阵剧烈的倾斜。头顶的氧气面罩突然落下，砸在夏妄的额角。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杨睿按在座位上，他的手穿过她的腋下，熟练地为她戴好面罩，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吸气，慢慢吸。”他的声音在嘈杂的警报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夏妄透过面罩的塑料片看着他，他正试图给自己戴面罩，机身却再次剧烈翻转，她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被行李架砸中，面罩掉落在地。

“杨睿！”她尖叫着想去捡，却被安全带死死拉住。

混乱中，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手上，低头一看，是他额角渗出血来。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冲她扯出个安抚的笑，嘴唇动了动，她看懂了——是他们的暗号，那个“量子纠缠”的手势。

就在这时，飞机像是被撕开了道口子。强烈的气流裹挟着尖叫与哭喊声灌进来，夏妄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猛地向上拽，安全带的卡扣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她最后看到的，是杨睿扑过来的身影，他的手在空中抓了抓，最终只碰到她的指尖，那枚粉色蓝宝石项链从她颈间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淡粉色的弧线。

意识消失前，她闻到了熟悉的荔枝玫瑰香，像婚礼那天的香氛，又像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原来极致的疼痛里，真的会闻到记忆里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杨睿在刺骨的海水中醒来。救生衣把他浮在水面上，嘴里全是咸涩的味道。他疯了一样在水里摸索，喊着夏妄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围漂浮着飞机的残骸和乘客的行李，一件淡粉色的外套掠过他眼前——是夏妄在冰岛穿的那件，他伸手抓住，布料上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

搜救队找到他时，他正紧紧抱着那件外套，像抱着全世界。有人递给他急救包，他却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海面，直到潜水员捞出那个丝绒盒子，里面的项链断成了两截，粉色蓝宝石摔出道裂痕。

他接过盒子的手在抖，指腹反复摩挲着断裂的链扣，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他想起夏妄总说“量子纠缠是最浪漫的物理现象”，两个粒子无论相距多远，都会感应到彼此的状态。可现在，他感应不到她了。

葬礼那天，天空下着小雨。杨睿穿着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那枚断裂的项链，链坠用银丝小心地缠过，勉强维持着完整。林晓抱着他的胳膊哭到发抖：“她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没有哭，只是盯着墓碑上夏妄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粉色婚纱，笑得像朵盛开的花。他想起婚礼上她说的话，“最好的粉色是你眼里的光”，可现在，他的世界只剩下黑白。

回到那座粉色庄园时，所有的灯都亮着，却照不进半点暖意。衣柜里还挂着她的粉色睡袍，梳妆台上的香水瓶没盖紧，空气里弥漫着快要散尽的甜香。他走到花园的温室，那株“月光粉”蝴蝶兰开得正好，秋千还在轻轻晃动，像有人刚坐过。

夜里，他在书房发现了夏妄的日记。最后一页停留在登机前，字迹带着飞行前的雀跃：“杨睿说冰岛的极光会有粉色，我偷偷带了他最喜欢的桂花糖，想在看星星的时候给他惊喜。对了，实验室的‘桂语三号’该出数据了，等回去要好好抱抱那些小家伙……”

钢笔还插在日记上，墨水在纸页边缘洇开一小团，像滴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杨睿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工作。他把“桂语三号”的加密系统升级了无数次，代码里藏着只有他懂的纪念——变量名是她的名字，函数里嵌着他们相遇的日期，连错误提示都改成了“夏妄说这里该检查公式哦”。

有天深夜，他调试设备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乱码，经过解密后显示的是：“量子纠缠态未解除”。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夏妄曾经说的：“就算分开了，我们的粒子也会在宇宙里互相感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粉色花园，月光落在秋千上，像有人在那里坐着。他伸出手，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轻比了个“量子纠缠”的手势，眼眶终于湿了。

或许，有些告别不是终点。就像那枚断裂的项链，虽然不再完整，却依然折射着光；就像那片粉色的花田，每年夏天都会盛开，替她看着这个她曾深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