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监视器后的眼睛
母亲度过危险期的那天,也是林晚星回到剧组的日子。
病房里,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依然亮着,像一双永不闭合的眼睛。护士正在给母亲测量血压,仪器发出规律的充气声。
“各项指标都正常。”护士记录着数据,“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母亲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神采。“星星,你去工作吧,别耽误拍戏。”
林晚星摇头:“我今天请假了。”
“不用,我真的没事。”母亲握住她的手,“而且……那位秦总昨天来过了。”
林晚星的动作顿住:“秦总?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你出去买饭的时候。”母亲轻声说,“他坐了十分钟,没说什么,就问了问恢复情况。走的时候放了个信封在桌上。”
林晚星看向床头柜,那里确实有个白色信封。她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医疗基金卡,所有后续治疗费用直接从这里扣。密码是你生日。」
字迹是秦屿的,刚劲有力。
“他……”林晚星不知该说什么。
“他是个好人。”母亲看向窗外,“但星星,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这话与周振华说的何其相似,却来自完全不同的立场。
手机震动,是周振华:「今天我要看到拍摄现场的详细报告。特别是秦屿和徐牧的互动。」
林晚星删掉信息,抬头对母亲微笑:“我知道。妈,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走出医院时,秋日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抬手挡了挡,手指间夹着那张银行卡。
秦屿的“好”,周振华的“交易”,母亲的“警告”——像三股不同方向的力,拉扯着她。
拍摄现场今天换了地方,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这场戏是苏静与妹妹的正面冲突——妹妹终于发现姐姐的病历,姐妹俩爆发激烈争吵。
林晚星到达时,苏雨薇已经在化妆间了。她从镜子里看到林晚星,立刻转身,笑容甜美:“晚星姐来啦?伯母还好吗?”
“恢复得很好,谢谢关心。”
“那就好。”苏雨薇站起身,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对了,昨晚秦屿哥找我谈剧本,说要把我的戏份再加重一些。晚星姐不会介意吧?”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地刺入穴位。
“导演的决定,我尊重。”林晚星语气平静。
“那就好。”苏雨薇笑容更深,“毕竟,电影需要平衡感。一个角色太突出,整体就失衡了,你说对吗?”
话中有话。林晚星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妄想一枝独秀。
化妆师走过来:“林老师,该化妆了。”
坐在化妆镜前,林晚星闭上眼睛,让化妆师在她脸上工作。粉底、遮瑕、眼影……一层层覆盖上去,苏静的形象逐渐浮现。
但今天,她感到某种异样——化妆师的手很稳,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门口。而助理小陈拿来的咖啡,温度不对,太烫了,像是刚刚匆忙准备的。
“小陈,”林晚星睁开眼,“秦总今天会来现场吗?”
小陈明显愣了一下:“啊?应该……应该会来吧。秦总一般重要戏份都会来。”
她的反应不对劲。太紧张了。
林晚星不动声色:“徐导呢?”
“导演已经在现场了。”小陈说,“对了,林老师,导演说希望您今天多用些肢体语言,台词可以精简。”
“好。”
妆化好时,秦屿正好走进化妆间。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皮夹克,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商业精英感,多了些艺术气息。
“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好了。”林晚星站起身。
秦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说:“口红颜色太深了。苏静这时候已经虚弱了,唇色应该更淡。”
化妆师连忙道歉:“对不起秦总,我马上改。”
“不用。”秦屿从化妆台上抽了张纸巾,走到林晚星面前,“这样就好。”
他抬手,用纸巾轻轻按压她的唇。动作很轻,但林晚星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能看见他睫毛垂下的弧度,能感受到他指尖隔着纸巾传来的温度。
三秒,也许五秒。他退开。
“可以了。”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吧。”
林晚星跟着他走出化妆间,心跳还没平复。走廊里,她轻声问:“秦总为什么亲自……”
“因为细节决定成败。”秦屿没有回头,“苏静不是病人,是即将成为病人的人。她的憔悴应该从内而外透出来,不是靠化妆化出来的。”
他说得专业,无可挑剔。但林晚星总觉得,刚才那个动作,有某种超越工作关系的意味。
拍摄现场布置成一个老旧的客厅。沙发褪色,茶几腿瘸了一只,墙上挂着九十年代风格的挂历。徐牧正在跟摄影师调整机位。
“这场戏要一镜到底。”徐牧见到他们,直接说,“从苏雨推门进来,到姐妹俩争吵,到最后苏静晕倒,不能切。林晚星,你撑得住吗?”
一镜到底意味着不能有任何失误,否则全部重来。
“我可以。”林晚星说。
苏雨薇走过来:“导演,我觉得这里苏雨的情绪应该更激烈一些。毕竟她发现姐姐隐瞒病情,应该感到被背叛。”
“不。”说话的是秦屿,“苏雨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恐惧。她害怕失去姐姐,所以用愤怒来掩饰恐惧。”
苏雨薇的笑容僵了僵,很快恢复:“秦屿哥说得对。那我调整一下。”
“各就各位。”徐牧喊。
林晚星走到指定位置,深吸一口气。场记板落下。
“Action!”
门被猛地推开。苏雨薇冲进来,手里攥着病历,眼睛通红:“这是什么?!姐,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林晚星背对着她,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没有转身:“你翻我东西了。”
“我不翻会知道吗?!癌症晚期……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苏雨薇的声音在颤抖,眼泪滚落。
完美。林晚星想。苏雨薇的表演无可挑剔,情感层次丰富,哭戏真挚动人。
她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我可以陪你治疗,可以照顾你,可以……”
“可以看着我一天天衰弱,看着我被化疗折磨得不成人形?”林晚星打断她,声音很轻,“然后在我死后,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姐……”
“我宁愿你恨我。”林晚星走向她,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恨我自私,恨我冷漠,恨我把你推开。然后等我死了,你哭一场,继续过你的人生。”
苏雨薇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礼物。”林晚星笑了,那笑容破碎得让人心碎,“一个不用背负愧疚的人生。”
按照剧本,这里苏静应该坐下。但林晚星没有。她继续走向苏雨薇,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她说,“妆都花了。”
这句台词不在剧本里。苏雨薇明显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抓住她的手:“我不在乎!姐,让我陪你……”
“卡!”徐牧喊。
所有人都看向导演。徐牧盯着监视器,良久,说:“这条过了。”
现场一片寂静。一镜到底,一条过,这在徐牧的剧组几乎是奇迹。
苏雨薇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真实的惊愕,不是表演。
秦屿从监视器后走过来,看了林晚星一眼,然后对徐牧说:“刚才最后那个动作,加得很好。苏静在那一刻卸下了所有伪装,变回姐姐。”
“即兴发挥。”林晚星说。
“我知道。”秦屿说,“但下次即兴发挥前,最好先沟通。”
语气是批评,但眼神里却有赞许。
中场休息时,林晚星去卫生间。洗手时,她听见隔间里传来苏雨薇压低的声音。
“……剧本明明说这里我要扑进她怀里哭,她凭什么改戏?……舅舅,秦屿哥今天一直帮她说话……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水声掩盖了后面的话。林晚星关掉水龙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眶微红,不是化妆效果。刚才那场戏,她投入了太多真实情感——对母亲的,对自己的,对那个在病痛与亲情间挣扎的苏静。
回到片场时,她看见秦屿正在跟徐牧看回放。两人挨得很近,低声交谈着什么。秦屿的手偶尔在屏幕上指点,徐牧频频点头。
林晚星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假装看剧本。实际上,她打开了录音功能,将手机放在一旁。
这是周振华要的“现场细节”。
“这里光线可以再暗一点。”秦屿的声音传来,“苏静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失去色彩。”
“同意。”徐牧说,“还有林晚星的眼神变化,从坚定到动摇,这个过渡很微妙。她确实有天赋。”
“但也有风险。”秦屿的声音低了些,“她太容易入戏。刚才最后那个动作,如果是别人,我会认为是抢戏。但她……是真的忘了在演戏。”
“你担心她出不来?”
“我担心她不想出来。”
沉默。然后是徐牧的笑声:“你对她很上心啊。”
“因为她是我签的。”秦屿说,“她的成功或失败,都直接关系到星耀的声誉。”
理由充分,但林晚星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超越商业考量的关注。
录音还在继续。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
“林晚星。”秦屿叫住她,“过来一下。”
她走过去。秦屿把平板递给她:“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数据分析报告,关于近年同类题材电影的市场表现、观众偏好、口碑传播路径。
“《沉默之声》要走口碑路线。”秦屿说,“所以你的表演必须经得起推敲。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都要有依据。”
林晚星翻看着报告,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告的制作者署名处,写着一个英文名:Alex Qin。
“这是……”
“我的英文名。”秦屿说,“这份报告是我自己做的。数据可以买,但解读数据的能力买不来。”
她抬头看他,第一次意识到:秦屿不只是商人,也是懂内容的人。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需要理解整个项目的逻辑。”秦屿关掉平板,“不只是演戏,还要知道你的表演在整个商业链条中的位置。”
“这是培训?”
“这是投资。”秦屿看着她,“我在你身上投的,不只是钱。”
这话很重。林晚星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像块烙铁,烫得她心慌。
下午的拍摄继续进行。有场戏是苏静独自在家,回忆童年。没有台词,全靠面部表情和细微动作。
林晚星坐在“家”里的旧沙发上,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苏静妹妹小时候的玩具。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一束顶光打在她身上。
“Action。”
她低头看着娃娃,手指轻轻梳理娃娃的头发。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滴在娃娃的脸上。她没有擦,只是把娃娃抱得更紧,身体微微蜷缩,像回到子宫的姿势。
整个片场寂静无声。连摄影师都忘记了呼吸。
“Cut。”徐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林晚星没有立刻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秦屿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刚才在想什么?”秦屿问。
“想我妈妈。”林晚星实话实说,“想如果生病的是我,她会怎么样。”
秦屿沉默片刻:“去休息吧。今天你的戏份结束了。”
“可是日程表上还有一场……”
“改了。”秦屿说,“你需要时间出戏。”
他走向徐牧,两人低声商量着什么。林晚星回到休息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拿出手机,停止录音,将文件加密保存。
然后她打开与周振华的聊天框,开始写今天的报告:
「今日拍摄重点:苏静与妹妹冲突戏,一镜到底完成。秦屿与徐牧互动密切,秦屿对光影、表演细节提出具体要求……他对林晚星的表演评价是‘有天赋但也有风险’……」
写到一半,她停下。
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了照片:她坐在病床上,手里举着今天的报纸,微笑着。附言:「今天能下床走几步了。别担心我,好好拍戏。」
林晚星盯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写了一半的报告,重新开始写:
「今日拍摄正常进行,无特别情况。秦屿未到场。」
发送。
几秒钟后,周振华回复:「?昨天他明明说今天会去。」
林晚星:「行程有变,他没来。」
「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这就是真相。」
对话结束。林晚星放下手机,闭上眼。
她撒了第一个谎。
门被轻轻敲响,小陈的声音传来:“林老师,秦总说如果您不舒服,可以提前回酒店休息。车已经安排好了。”
“我没事。”林晚星站起身,打开门,“告诉秦总,我想留下来看其他人拍戏。学习。”
小陈愣了一下:“好的,我去转告。”
林晚星走向片场,在监视器后的阴影处坐下。那里离秦屿和徐牧不远不近,既能看清拍摄,又不会打扰他们。
苏雨薇正在拍单人戏。她饰演的苏雨在姐姐昏倒后,独自在医院的走廊里崩溃。
表演很好,但林晚星看出了问题——苏雨薇太在意镜头了。她的每一个角度都精心计算过,眼泪流下的轨迹都像是设计好的。
“停。”徐牧皱眉,“雨薇,你太‘演’了。放松一点,忘掉镜头。”
“对不起导演,我再试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始终差一点。
秦屿低声对徐牧说了句什么,徐牧点头,然后说:“先拍别的。雨薇,你调整一下状态。”
苏雨薇的脸色很难看。她走向休息区时,经过林晚星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很得意吧?”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晚星抬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苏雨薇冷笑,“一条过,秦屿亲自指导,导演赞不绝口。林晚星,你以为你能一直这么幸运吗?”
“这不是幸运,是准备。”
“是吗?”苏雨薇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你准备好应对接下来的事了吗?”
她直起身,笑着离开,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晚星坐在原地,手心冰凉。
她看向监视器方向,秦屿正与徐牧讨论着什么,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专注而疏离。
在这个由灯光、镜头、谎言构成的舞台上,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跳舞。
而她,刚刚开始学习舞步。
夜色渐深时,拍摄结束。林晚星最后一个离开,站在老居民楼下,看着窗户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手机震动,是秦屿的信息:「明天早上七点,公司十八楼。带你看《沉默之声》的完整宣发方案。」
她回复:「好的。」
然后是周振华的信息:「明天我要看到详细的宣发方案内容。」
两条信息,来自两个方向,在同一时间到达。
林晚星抬头,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月亮很亮,清冷地挂在楼宇之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地面上所有的交易、谎言、与不得已的选择。
她走向等候的车,步伐很稳。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直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