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头痛是在后半夜一点点爬上来的。
松灵是在一阵浅淡的冷香里醒过来的。
不是她自己寝殿里常年萦绕的松木香气,而是一种清冽如寒泉、又带着淡淡草木气息的味道。
她指尖一勾,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纱帐,浅青色,垂落如雾,帐外灯火昏柔,映得一室静谧。
身下的床榻柔软而微凉,被褥干净整洁,带着一股被阳光晒过的清淡气息。
这里不是她的住处,她猛地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暗着。
松灵脑子一空,下一秒,篝火旁的画面便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小小的一堆篝火,映着彼此眼底的安稳与释然。
她看着那一幕,心里又酸又软,积压了千年的担忧与紧绷终于尽数卸下,便一时没忍住,喝多了。
她酒量本就浅,喝了几杯酒,脑子也跟着轻飘飘的,什么矜持,什么克制,什么不敢越界的心思,全都被那点酒意冲得七零八落。
她记得自己靠在涅星肩头,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
还记得他一路半扶半揽着她,脚步稳而轻。
而她一路上叽叽喳喳,把藏了千万年不敢说出口的心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更记得……她最后按住他的衣袖,抬头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出了那句藏了千万年的心意。
他似乎也说了,他亦是心悦自己。
松灵猛地抬手捂住脸,耳根瞬间烧得滚烫,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千年挚友,千年相伴,一同守过三界动荡,一同历过生死劫难,她怎么就……怎么就借着酒意,把那样的话说了出来。
若是他拒绝,往后他们连站在一处,都要变得尴尬。
若是他疏远,那共同的情谊,岂不是要碎得一干二净。
若是他只当她是挚友,是同伴,那她这番心意,岂不是成了最可笑的打扰。
越想,心越乱,脸颊越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
尤其是……不要见到涅星。
松灵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依旧是昨夜那一身,整齐妥帖,没有半分凌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说,他没有半分逾越。
她慢慢掀开被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窗边挪,目光偷偷往外面瞟去。
这一看,心便猛地一跳。
廊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
涅星站在月色之下,白衣胜雪,清冷孤高,一如千万年来她所熟悉的模样。
他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望着夜空里的星辰,却又让人安心。
他竟……在这里守了这么久,直到后半夜他都没离开。
松灵心口一涩,说不清是甜还是酸,是慌还是乱。
她咬着唇,悄悄往后退,只想趁着他不曾发现,悄无声息地离开,先躲回自己的住处,等心里的慌乱平复,再想该如何面对他。
可她终究是心太乱,脚尖撞到了廊下的矮几,发出“滋啦”的尖声。
就是这一声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弯下腰捂住脚,无声的呐喊疼痛。
而涅星身形一顿,他缓缓转过身打开了门。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松灵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这一幕不由得熟悉,像千年前崴到了脚的她,未曾变过。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涅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泛红的耳根,到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再到她赤着踩在微凉地面上的脚,眉头一皱。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朝她走来。
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松灵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她的心跟着颤一颤。
她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跑,可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他停在她面前,属于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
松灵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这是真的脚趾抠出三室一厅来了,她带着浓浓的慌乱开口:“那个,我……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便想侧身从他身边绕开,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可她刚一动,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力道很轻,没有半分强迫,却稳得让人心安,也让她瞬间无法再移动半步。
松灵身子一僵,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许是因为在门外待了太久,他的手是冰凉的干燥的,轻轻握着她的手腕。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咬着唇,等待着他的话语刺痛她的心。
拒绝,或是疏远,或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草稿,只要他一开口,她便立刻笑着说那都是醉话,当不得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他们依旧是好友,依旧可以像从前一样相伴左右。
可涅星没有开口说那些她预想之中的话。
他只是轻轻一用力,将她往旁边引了半步,让她避开廊下冰凉的地面,随后松开手,转身从一旁取来一双干净的布鞋,轻轻放在她面前。
“地上凉,以后别这样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清清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有疏离,没有厌恶,也没有直白的回应,只是平静得像一摊水。
松灵心口一松,却又紧跟着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不提昨夜的事,不追问,不拒绝,也不回应。
就好像……昨夜那些醉话,那些心动,那些藏了千万年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默默低下头,穿上鞋子,指尖微微颤抖。
“多谢。”她轻声道,依旧不敢抬头看他。
“我送你回去。”涅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用了!”松灵几乎是立刻开口,语速快得有些急促,“我自己可以回去,不麻烦你了。”
涅星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眼底深处,极淡地暗了暗。
他没有强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嗯嗯。”松灵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匆,不敢再回头看一眼,生怕一回头,就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再也藏不住自己的心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涅星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看着她的背影,轻声低喃,只有自己听见:“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
“只是松灵……”
“我只怕,我给你的,不是相守,是别离。”
他抬手,轻轻捻过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柔软,温热,带着一丝慌乱的颤抖。
千年相伴,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千年陪伴怎会是一句挚友就可以道清的。他不是不动心,只是不敢。
不敢越界,不敢轻易捅破那层窗户纸,不敢去赌一场未知的结局。
怕一旦相爱,就要接受分离。
怕他给不了她安稳,护不住她一生。
涅星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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