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的惊堂木还未凉透,第二起凶案便已炸响。
不过一个时辰,街头更夫连滚带爬撞进府衙,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西角破庙……又死一个!是个流浪汉!”
满厅寂静。
前一具尸体还停在殓房,线索半点未清,接着就又来一具尸体。
阿幸抓起腰牌便往外走,等不得一时。
“等等。”玄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幸脚步未停:“命案当前,耽搁不得。”
“你未用早饭。”他几步追上,拦在她身前,衣袂带起一缕清冷风息,“空着肚子,撑不住的。”
“查案还分什么撑不撑得住?”她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连日紧绷的躁意,“死的是人,晚一刻,线索便少一分。”
“线索少了可以再寻。”玄幽垂眸看她,声音不高,却沉得不容反驳,“人垮了,谁来查?”
两人在衙门口对峙,阿幸喉间发涩。
她不是不饿,是不敢停。
昨夜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林间溃散的黑嵩、玄幽藏着的过往……一切都像一根细弦,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偏过身子,想绕开他。
玄幽却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小臂。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就一刻。”他低声道,“不吃,我不让你去。”
周遭衙役往来,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阿幸耳尖一热,又气又窘,挣了一下没挣开,最终只能咬牙:“……放手。”
“先吃东西。”
拉扯之间,她终究是被他拽到街角一处小摊子前。
一碗热粥端上来,白米熬得绵稠,冒着淡淡的热气。
阿幸握着汤匙,迟迟没入口。眼前是冒着热气的粥,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鼻尖是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
昨夜他在墙外守了一夜的猜测,再次冒出来,搅得她心乱如麻。
他到底在瞒什么?
是怕她牵扯进危险,还是……她本身,就是危险的源头?
她低头,小口小口喝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饱了空荡的胃,却熨不平心底那团乱麻。
她能感觉到玄幽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烫人,却明显,像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注视。
一碗粥见底,她放下汤匙,起身就走:“走了。”
玄幽沉默跟上,没有再多说一句。
西角破庙,比想象中更阴冷。一股混杂着土腥、腐朽与淡淡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流浪汉倒在香案前,衣衫破烂,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死前极度恐惧的表情。
致命伤与前一案如出一辙,颈间一道细而深的伤口,血几乎被抽干,周身没有挣扎痕迹,仿佛瞬间被吸走魂魄。
阿幸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衣衫,忽然一顿。那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黑色印记,不像墨迹,不像染料,更像是……魂魄被抽离时,留下的残痕。
阿幸心头一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有些邪祟不夺财,不害命,只取生人魂魄与血气,用来修复自身。
而这种手法……
她猛地抬头看向玄幽。
玄幽站在她身侧,脸色冷得近乎透明。他垂眸看着那道印记,眸底翻涌着阿幸看不懂的暗浪。
“这手法……”阿幸轻声开口,声音发紧,“你是不是见过?”
玄幽没有直接答复,只盯着尸体,喉结微滚:“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阿幸心口一闷,刚要再问,眼角余光忽然一瞥。
庙门外的枯树后,一道纯黑的人影一闪而逝,快得像一道错觉,却带着刺骨的阴寒。
“谁?!”
她几乎是本能地拔腿追了出去,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阿幸!”玄幽脸色骤变,紧随其后追出去。
黑影往荒巷深处窜,阿幸不顾脚下碎石,拼命追赶。
冷风刮过脸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直到拐进一条死巷,黑影骤然消失。
她急刹住脚步,喘着气环顾四周。
身后,玄幽追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痛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那是你能随便追的?”
“不追,难道放他走?”阿幸甩开他的手,也来了火气,“死了两个人!你明明知道凶手是谁,明明知道什么来路,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让你跟着送死?”玄幽眸色暗沉,“我不让你牵扯进来,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把我当傻子瞒?”她抬眼,眼眶微微发红,“玄幽,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搭档,还是你要护着的什么都不懂的废物?”
一句话,刺得两人同时僵住。
巷内死寂,风卷着碎叶,在脚边打了个转。
玄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胸口剧烈起伏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苛责,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团闷涩的火。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变哑。
“那你是什么意思?”阿幸不退半步,直直盯着他,“你护着我,躲着我,瞒着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怕的,是她重蹈当年覆辙。
怕的,是她记起一切,坠入无边噩梦。
怕的,是他拼尽一切,还是护不住她。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玄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冷的固执:“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
两人在冷巷里对峙,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巷子顶端的屋檐阴影里,一双漆黑无瞳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极轻、极诡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