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幸放慢脚步,示意玄幽也放轻动作。
“义庄到了。”她抬下巴指了指前方一片低矮屋舍,灰墙黑瓦,门扉破旧。
“一般避祸的人,不敢直接待在正屋,多半在侧边柴棚、耳房,或是堆放旧棺的偏屋。”
玄幽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整片院落,声音压得很低:“左侧柴棚,有呼吸声,很轻,在发抖。”
阿幸心头一紧,却依旧稳住神色,摆手示意他稍等,自己先一步上前,尽量放软语气,不似办案,倒像寻常聊天:“春桃,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抓你顶罪的。”
柴棚内一片死寂,只有草秆被风拂动的轻响。
阿幸没有逼近,站在棚外几步远,语气平静坦诚:“苏先生的书,我们找到了,墙后的暗格,也看见了。那页诉状,在我这里。”
这句话一出,柴棚内明显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
“我知道你不是窃贼。”阿幸继续说,声音平稳,“你藏书,不是为了害谁,是为了护住你爹的翻案证据,对不对?”
棚内终于传出压抑的哭声,细弱、颤抖,带着委屈与恐惧。
“我……我没有办法……”
春桃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柴草堆后传出来,“程三说,只要我把书藏起来,他就帮我递状,帮我翻案……我不信他,可我没有别的路……”
阿幸心头微松,知道人已经稳住了,便放缓语气:“程三不是帮你,他是利用你。他自己跟苏先生有过节,借你的手报复,事成之后,他只会把你推出去顶罪,自己全身而退。你信他,只会死得更快。”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春桃哭得更厉害,“我藏完书,越想越怕,我不敢回苏家,不敢见人,我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玄幽站在阿幸身侧,始终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守着,目光留意四周动静,防备程三的人尾随灭口。他黑发垂落肩头,神情沉静,周身气息安稳,让阿幸也莫名觉得踏实。
阿幸轻轻上前一步,依旧保持安全距离,不让对方感到压迫:“你出来,我们带你回县衙。你把十年前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旧案要翻,真凶要查,程三要办,这些,我们帮你。”
“你们……真的会帮我?”春桃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我只是个丫鬟,无权无势,没人愿意理我的事……当年官府根本不听我说话……”
“别人不理,我们理。”阿幸语气干脆,不带半分虚情,格外可靠。
“案子讲证据,不讲身份。你有诉状,有书册批注,有隐情,这就够了。你躲在这里,只会被程三找到灭口,什么用都没有。”
棚内沉默了很久。
终于,草堆轻轻一动,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爬出来,头发散乱,衣裙沾着草屑泥土,眼眶红肿,满脸泪痕,正是春桃。
她一出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官爷救救我……救救我爹的冤屈……我给你们磕头了……”
阿幸连忙上前扶她,利落地稳稳把人搀起:“快起来!你不用跪。要翻案,靠的是说清楚真相,不是磕头。”
春桃站不稳,身子仍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落:“十年前,我爹在县衙库房当杂役,有一天官银少了二百两,他们不由分说,就把我爹抓起来,打得半死,逼他认罪。我爹不肯,最后就……就死在牢里了……”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家里只剩我一个,我到处求人,没人理我。后来我才知道,是当时的库吏与书吏勾结,偷了官银,栽赃我爹。我爹临死前,把真相写在纸上,夹在一本旧书里,托人辗转送出来,最后落到苏先生手里……”
“所以你才进苏家当丫鬟。”阿幸瞬间理清脉络,“一边做事糊口,一边守着那本书,等着有一天能拿出证据翻案。”
春桃用力点头,泪如雨下,“是……我守了三年,不敢声张,不敢让人发现。程三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拿这个要挟我,逼我藏起书,制造失窃,说这样才能引开官府注意,才有机会递状……我没有办法,就帮了他……”
阿幸转头看向玄幽,眼神示意:一切和推测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