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捕头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差役快步离去,步履沉稳,行事干脆,带着捕头的专业利落。
院子里安静下来,苏先生还在望着墙后暗格里的藏书出神,神色复杂,有愧疚,有惋惜,也有几分后怕。
阿幸没打扰他,轻轻拉了一下玄幽的衣袖,示意他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苏家宅院,踏上书香巷的青石板路。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
阿幸走在前面,脚步稍慢,不像刚才查案时那般急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玄幽,眼神里带着几分没说出口的在意。
“你刚刚在县衙值房,脸色不太好。”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玄幽跟在她身侧,黑发束起,衬得面容清俊温和,少了几分白发时的冷寂,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垂眸看她,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想说。”阿幸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仰头看着他,眼神坦荡直白,没有半分窥探,只有纯粹的关心。
“我不问你的过去,不问你是什么人,不问你头发为什么能说黑就黑。我只告诉你,你要是难受,不用一个人扛着。我虽然听不懂,但我可以听你说。”
她顿了顿,怕气氛太沉,又立刻补上一句,语气轻快,把那点伤感轻轻拨开,“反正查案这么闷,有个人说说话,也能解乏。等案子结了,桂花糕我请定了,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到你心情好为止。”
玄幽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格外真诚的模样,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湖面上,像是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轻、极软的涟漪。
他活过漫长岁月,见过四境纷争,受过生死离别,守过多年孤寂,早已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不外露,不与人说。
可在她面前,那些沉重的、悲伤的、无法言说的过往,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承受。
他不必解释,不必伪装,不必小心翼翼遮掩现在与过往。
她不问,不逼,不猜忌,只是安安稳稳站在他身边,陪他查案,陪他聊天,在他低落时,用一块甜糕、一句玩笑,把他从沉默里拉出来。
“好。”玄幽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等案子结束,我告诉你。”
阿幸眼睛一亮,立刻笑起来:“这才对嘛!老是一个人闷着,多难受。走啦,先去找春桃,把案子结了,我们好好吃一顿。”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嘴里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落在她发顶,暖得耀眼。
玄幽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眼底一片安静温柔。
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隐瞒,不能永远搪塞过去。可他更怕的是,一旦说出真相,说出她早已遗忘的前世,说出他们跨越生死的重逢,她会害怕,会疏远,会逃离这份他守了多年的安稳。
所以他愿意等。
等案子了结,等风平浪静,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事情,慢慢讲给她听。
两人沿着街巷一路往城郊走,行人渐渐稀少,房屋变得疏落,远处隐约可见成片的林木与低矮的土坡,义庄就在那片林木边缘,僻静荒凉,少有人烟。
阿幸停下脚步,抬手遮住阳光,望向远处:“应该就在前面了。春桃一个姑娘家,慌慌张张跑出来,肯定走不远。”
玄幽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前方林间小路,声音平静:“她很谨慎,不会待在义庄正屋,多半在旁边的看棚,或是柴房里。”
“那我们小心点,别吓着她。”阿幸点头,神色重新变得认真,“她只是想为父翻案,不是坏人。我们先稳住她,把事情问清楚,再回头找程三对质。”
玄幽“嗯”了一声,脚步放轻,跟在她身侧,一同朝着前方林木深处走去。
风穿过林间,带来几分凉意,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丫鬟粗布衣裙的淡淡皂角香。
春桃,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