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褪尽,县衙值房的窗纸就透出浅蓝天光。
阿幸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两个热包子,往桌上一放,转头就愣在了原地。
桌边坐着的人,一身渐变轻纱广袖常服,身形姿态半点没变。
可那头垂落肩头、扎眼了许久的白发,竟变成了一头深黑长发,一半束于脑后,一半松松的披在两肩,看着比往日更显清俊年轻。
阿幸眨了眨眼,走上前,伸手轻轻拨了下他的发梢,语气里满是惊讶:“玄幽?你这头发……怎么黑了?”
玄幽抬眸看她,指尖微蜷,只不过用了个极淡的掩形术,将白发尽数藏去,只留凡人模样。
他语气平静,顺着编好的说辞:“染了,用草木颜料染的。”
“染的?”阿幸立刻皱起眉,指尖还停在他发间,下意识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草木颜料也伤头发吧?你会不会把头发弄坏了?疼不疼啊?”
她的手轻轻拂过他发尾,像是想看看有没有干枯分叉。
玄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弄得微顿,气息轻浅,声音放得更柔:“不伤也不疼。”
“真的假的?”阿幸不信,又凑近看了看,“别硬撑,伤了就是伤了,以后别乱染了,白发也没什么……”
话音刚落,李捕头大步跨进门,步履稳当,目光先扫过桌面卷宗,随口瞥了玄幽一眼,瞬间震惊:“可以啊你小子,一夜之间换了副模样,黑发一梳,倒真像个正经读书人了。”
玄幽只淡淡应:“白发显眼,不方便。”
李捕头点头,也不多深究,往桌边一坐:“行,模样随你换,案子别耽误。城北书香巷苏先生那边报了奇案,一屋子藏书字画,一夜之间全没了。”
阿幸立刻来精神:“全没了?失窃?”
“怪就怪在这儿。”李捕头语气正经起来,“门窗完好,院墙无损,没撬锁、没攀爬、没动静,金银器物一粒不少,只丢文房书籍字画,像凭空消失一样。”
玄幽淡淡开口:“目标明确,不是惯偷。”
“我也这么看。”李捕头起身拿过腰刀,“你们俩过去细查,这种无痕案,离了你们还真不行。我稍后处理完这边文书就到。”
阿幸抓起布包挎在肩上,回头冲玄幽扬下巴:“走,黑发公子,查案去。”
玄幽笑着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踏出值房,阿幸脚步就慢了下来,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低,好奇又认真:“喂,你到底什么来头啊?头发说染就染,哪有什么草本染料一夜之间染黑还染得这么匀。”
玄幽垂眸看她,沉默片刻,眼底轻轻掠过一丝淡而沉的伤,只低声道:“以后再说。”
阿幸一看他这神情,就知道触到他不愿提的事了,立刻收了追问,抬手往他胳膊上一拍,咧嘴一笑,语气轻快地把气氛扯开:
“行啦行啦,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逼问。等破了案,我请你吃桂花味的甜糕,热乎的,比什么都强。”
玄幽望着她明亮的眉眼,那点沉郁稍稍散开,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县衙,晨光落在肩头,安稳又清亮。
城北书香巷清静雅致,青石板路干净,两侧多是文人宅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
苏家宅院不大,一进一出,转过影壁便是苏先生的书房。
此刻房门大开,屋内空空荡荡,书架全空,墙面光洁,桌上无砚无纸,连笔架都不见踪影,只剩几套光溜溜的桌椅,显得格外冷清。
苏先生年近五十,站在门口,神色憔悴:“诸位差官请看……一夜之间,半生心血,全没了。”
阿幸走进书房,绕着空书架走了一圈,指尖轻拂木板,低头看地面:“灰尘均匀,无拖蹭、无翻乱、无脚印杂乱,不像是闯进来搬东西,更像是……有序撤走,再清理干净。”
玄幽站在房中央,抬眼扫过屋顶梁柱、窗棂、门框、墙角,声音平静:“无钩痕、无脚窝、无暗门通道,外贼难入。”
“不是外贼,难道是家里人?”苏先生一惊,“家中只有老妻、小儿、一个洒扫丫鬟,都是老实人。”
阿幸蹲下身,敲了敲地板,又起身敲了敲墙面:“地板紧实,墙体实心,没有夹层痕迹。这么多书,不可能凭空变没,一定是用了什么法子,无声无息运走。”
她转头看向玄幽:“你觉得呢?”
“东西多,动静必大。”玄幽淡淡道,“无声、无迹、无目击者,只有一种可能——东西还在院内,并未运出。”
“藏起来了?”
“是。”玄幽点头,“只是藏得巧,看不见。”
阿幸笑出声:“还真是‘藏’书阁。”
李捕头这时也赶到,站在门口,听两句就明白大概,语气干脆:“那就分两路。一路查家中人口动向,一路搜宅院死角,暗格、夹层、吊顶、砖底,一处都别放过。”
差役应声散开。
李捕头走到阿幸身边,压低声音,带点老捕快的幽默:“你俩一搭一档,比我手下一群人都顶用。回头破了案,我给你们向上头请功。”
阿幸笑道:“功不功的无所谓,捕头记得管顿好饭就行。”
李捕头哈哈一笑:“少不了你的。”
阿幸转头,见玄幽正盯着墙面一处旧钉眼出神,走过去轻声问:“看出什么了?”
玄幽指尖点了点墙面:“这里,原本挂着一幅大尺寸字画,取走时,墙面有轻微刮痕,方向是向内用力,不是向外摘。”
“向内?”阿幸皱眉,“不是摘,是……推?”
玄幽没说话,只抬手按在那片墙面,轻轻横向一滑。
“咔嗒。”
一声极轻的机械响。
整面墙体,缓缓向一侧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