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相见不如怀念

秋雨打湿廊檐，玄幽的怀抱还有些温热，苻幸却在他怀中缓缓僵住。

她的神识，竟在相拥的暖意里泛起一阵虚浮的轻颤。桂树灵脉温养出的形体，本就借了寒晶宫千年妖力，并非真正的血肉之躯。

她虽能站、能笑、能触碰到他的温度，可灵魂深处那缕残识，依旧随时可能随风散去。

玄幽察觉她身子发虚，指尖抚上她后脑，温和的声音稳住她心神：“怎么了？”

苻幸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只闷声道：“没……只是雨冷。”

她不敢说。

不敢说这形体不过是镜花水月，不敢说她撑不了几日。她怕自己刚给了他希望，下一刻便在他眼前消散，留他一人再守这空寂的寒晶宫。

玄幽的妖力裹着她，暖得让人心慌。她悄悄攥紧他衣摆，不愿松开。只觉每多待一刻，便是多偷一分光阴，也多添一分罪孽。

当夜，玄幽将她带回寝殿，铺了软褥，燃了暖炉，床头冰桌上放着的依旧是她爱吃的桂花糕。

他坐在榻边，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擦过她眉眼，近乎虔诚恳求的语气：“阿幸，往后都在这儿，好不好？”

苻幸望着他白发下清寂的眉眼，喉间发涩，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对他如今的愧疚不止一分，是这一世下一世都还不来的。

夜半时分，暖炉散开的微光里，她看着自己指尖渐渐泛起半透明的白，震颤越来越强烈，像随时会崩碎的琉璃。

刚深入睡眠，苻幸便猛地坐起，冷汗浸湿里衣，她感受得到，她撑不过三日了。

玄幽似有察觉，翻身欲醒，苻幸却先一步按住他手腕，声音轻得像雾：“再睡会吧，我怕我再睁眼你就不见了。”

他睫毛颤了颤，终是未睁眸，只是紧紧回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在。”

那一声“我在”，几乎让她泪崩。

她轻轻抽回手，替他盖好被子，拿起床头那张被他珍藏多年的冷香锦帕，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人。

苻幸咬着唇，放下锦帕后小心翼翼地下床离开，转身快步走出寝殿。

桂花又一次落满石阶，她一路奔出宫门，不敢回头。松灵与涅星守在宫外，见她红着眼跑出，皆是一怔。

“阿幸，你去哪？”松灵急声追了两步。

苻幸脚步未停，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决绝：“别告诉他……就当我从未出现过。”

她身影没入晨雾，每跑一步，都像有无数丝线在拉扯魂魄，疼得她几乎跪倒。

她不敢停，不敢让玄幽找到她。

她宁可他以为她又逃了，也不要他亲眼看着她魂飞魄散。

玄幽醒来时，身旁人已空。

暖炉尚温，锦帕还在，只有一缕淡淡的，不知何物的零碎，随着晨雾慢慢散去。

他指尖抚过空荡的被褥，眸色骤然沉下，周身妖风骤起，寒晶宫的桂花瞬间落尽。松灵与涅星匆匆进来，垂首不敢言语。

“她去哪了？”玄幽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松灵咬了咬牙，终是忍着没有开口。

“尊上，苻幸姑娘她……她的神识怕是撑不住了，所以才走的。”

玄幽身形一震，“撑不住？”

松灵急忙去拉涅星的衣袖，摇摇头让他住嘴，可涅星实在不愿再让他的尊上这么等下去了。

“她只是一缕神识，机缘巧合下借桂树灵脉与您的妖力化的形，并非是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涅星低声道。

玄幽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是翻涌的心痛与偏执：“她以为她逃了，我便寻不到？”

玄幽身影一闪，便已出宫门，留松灵狂揍涅星。

“阿幸都决心想走了，谁也救不了，你这么一说，反而让玄幽心存幻想，到时候直接给阿幸找个躯体怎么办！”

涅星默默忍受没再开口，万一呢，万一有办法呢。

玄幽循着那缕微弱的灵识追去，他一路疾行，可苻幸身上的桂香越来越淡，最终在一片荒林里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玄幽僵立在原地，气急攻心，扑通一声重响，他倒在了那片荒林里。

他只当她是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心便沉在了寒潭里，再无波澜。

苻幸在离开寒晶宫后，强撑着最后一缕神识，一路奔向了忘川。

忘川河水滔滔，彼岸花开得旺盛。她站在奈何桥边，神识已濒临崩碎，周身泛起点点白光。

孟婆看着她这缕残魂，叹了口气：“姑娘，你这魂体已散得差不多，不入轮回，便要彻底消散了。”

苻幸望着忘川河水，眼底含泪，却笑了：“孟婆，我要转世。”

“你可知，转世便要饮下孟婆汤，前尘往事，尽数忘却，再无前世记忆？”

“我知道。”苻幸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忘了，才好。忘了他，他便不用再等，不用再为我耗损妖力，不用再守着一座空宫。”

她接过孟婆递来的汤，碗沿微凉，像极了玄幽的指尖。

苻幸最后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无声流泪，“玄幽，别等了，我骗了你。”

一饮而尽，前尘如雾，尽数散去。她的身影化作点点微光，坠入忘川，随波而去。

孟婆摇摇头叹息道：“又是个痴心痴情的一对，罢了罢了，阎王训我便训我吧，能救一对是一对。”

孟婆从袖中掏出一颗珠子，念动咒语，将苻幸即将消散的残魂之力封入其中。

执念如此之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