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掐着点撞进耳膜时,云谨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背着书包拐进初二(1)班的门。
银框眼镜上沾了点清晨的雾气,她抬手抹了把,高马尾甩过肩头,黑白拼色的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白色短袖的领口沾了点面包屑,也没功夫擦。刚走到座位旁,就见仟珩的胳膊肘抵在她的桌沿,面前摊着摊开的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眉峰微蹙,一看就是又被压轴题绊住了。
“借过。”云谨轻敲桌角,把书包塞进桌肚,顺手把早餐袋揉成球,精准丢进后门的垃圾桶。
仟珩头也没抬,指尖点了点她摊在桌上的历史课本,声音冷丝丝的:“昨天的背书打卡,你又没发。”
“忘了。”云谨坦然坐下,掏出课本翻到早读内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腕的红绳,铃铛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昨晚背到十二点,合眼就忘。”
话音刚落,一个脑袋从隔壁桌探过来,林初夏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鼻尖上沾了点薄汗,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便利贴,扬着下巴阴阳怪气:“哟,咱们历史课代表还能忘打卡?伯母没揪你耳朵啊?”
“闭嘴。”仟珩解着难题本来就烦。
“行,不打扰大学霸您”林初夏说着,把便利贴拍在云谨桌上,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操场的梧桐开了,没手机,焯”,末尾还画了个气鼓鼓的小人。
云谨瞥了眼,用手肘肘了一下他,不清不重:“看你闲得慌,早读课敢说话?小心老班从后门鬼探头。”
林初夏嗷呜一声躲开,仟珩在旁边补刀,笔尖终于停下,抬眼扫了林初夏一眼:“他早上迟到,刚被老班抓着罚抄班规,还有空管别人。”
“你闭嘴!”林初夏炸毛,却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声音,“还不是因为你,非要拉着我讲那道破几何题,不然我能晚起?”
三人的小声拌嘴被早自习的读书声盖着,粉笔灰在白炽灯下慢悠悠飘,窗外的梧桐叶晃着晨光,碎金似的落在窗沿。云谨看着身旁吵吵闹闹的两个人,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她是班里的透明人,重点班的吊车尾,历史课代表的名头形同虚设——毕竟没人需要她催着背书交作业,大家都自觉得很。可偏偏这两个年级前列的学霸,总愿意凑在她这个吊车尾旁边,吵吵闹闹,把她的日子填得满当当的。
早读课过半,老班抱着作业本走进来,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云谨身上:“云谨,把上周的历史作业收一下,放学前放我办公室。”
“好。”云谨应声,合上课本。
老班走后,林初夏凑过来,眼珠子转转:“课代表大人,要不要小的帮忙?”
又想躲早读课?
“不用,怕你把作业弄混。”云谨毫不客气地拒绝,转头看向仟珩,“你要不要帮我?”
仟珩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可以,不过你中午要帮我带瓶可乐。”
“成交~”
阳光逐渐刺破雾霭,透过窗户,落在三个人的桌角,粉笔灰飘在光里,混着少年人的拌嘴声,酿出三分甜的日常。
午休的时间总是过得最快,云谨扒完最后一口饭,被林初夏拽着往操场走,仟珩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本薄薄的练习册,边走边看。
“慢点,急什么。”云谨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抬手扶了扶眼镜,“又没人跟你抢操场。”
“你懂什么,”林初夏回头,脸上带着兴奋,“我发现操场西北角的月季开了,超好看,可惜没手机,拍不了照,真的服了。”
云谨翻个白眼“你已经说了几百遍了,换换口味吧。”
林初夏依旧碎碎念着,脚步没停,拽着云谨走到操场最僻静的角落,这里少有人来,只有几棵梧桐,树荫浓密,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林初夏松开手,蹲在月季花丛旁,扒着叶子看,嘴里还在抱怨:“这花要是拍下来,绝对是朋友圈封面,可惜啊,学校不让带手机,什么破规定。”
……唉
仟珩走到梧桐树下,靠在树干上,翻开练习册,却没再看,只是目光扫过蹲在花丛旁的两个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云谨走到林初夏旁边,也蹲下来,看着粉紫的月季,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确实挺好看的,记在脑子里不就行了。”
“那能一样吗?”林初夏白她一眼,“拍照能留一辈子,脑子会忘的。”
“你那脑子,除了记吃喝玩乐,还能记什么?”仟珩的声音飘过来,淬着点毒,“昨天的英语单词,你背了吗?”
林初夏瞬间垮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提了,英语单词不是人背的,比数学题还难。”
“我们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学英语?”云谨补充。
林走到仟珩旁边,靠在另一棵梧桐树上,开始碎碎念:“作业越来越多了,老班还天天拖堂,我感觉我眼睛都要瞎了,还有下周的月考,真的会谢。”
仟珩合上书,看着他:“你要是少看点课外书,多背点单词,月考也不至于慌。”
“课外书多有意思,比英语单词有趣多了。”林初夏反驳,转头看向云谨,“云谨,你说是不是?”
云谨靠在梧桐树上,风一吹,高马尾晃了晃,她看着眼前拌嘴的两个人,笑了笑:“你们俩别吵了,吵得我脑壳疼。”
她抬手,摸了摸右手腕的红绳,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却没响。跟着她好几年了,磨得毛边,铃铛也不常响,却像个念想,贴在手腕上,安安稳稳的。
仟珩看着她的动作,没再和林初夏拌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丢给她:“橘子味的,解闷。”
云谨接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操场的风,清清爽爽的。
林初夏凑过来,伸手要糖:“我也要!”
“没有。”仟珩拒绝,把练习册揣进兜里,“走了,还有二十分钟上课,回去写作业。”
“你偏心!”林初夏炸毛,却还是跟在后面,云谨咬着糖,跟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少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操场的风轻轻吹,梧桐叶沙沙响,少年人的碎碎念飘在风里,藏着最纯粹的欢喜。云谨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的,不用想太多,只是和朋友一起,吹吹风,拌拌嘴,就够了。
晚自修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白炽灯的光很亮,照在每个人的桌上,映着一张张低头学习的脸。
云谨对着历史复习资料,愁眉苦脸。下周就要月考了,她的历史还是卡在及格线上,那些知识点像绕口令,背了又忘,忘了又背,循环往复,磨得她耐心快没了。
银框眼镜滑到鼻尖,她抬手推了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头看向旁边的仟珩。仟珩正低头写物理卷子,字迹工整,卷面干净,连草稿纸都写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学霸的标配。
“仟珩,”云谨小声喊他,“这道题,我还是不懂。”
仟珩抬头,目光扫过她指的知识点,放下笔,拿过她的复习资料,指尖点着那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别人:“这段讲的是古代的制度,你把它拆成三部分,背景、内容、影响,分开背,就好记了。”
他语速不快,把知识点拆解得明明白白,还举了简单的例子,云谨听得很认真,笔尖在资料上勾勾画画,把重点记下来。
旁边的林初夏早就写完了作业,趴在桌上,百无聊赖,见两人凑在一起讲题,也凑了过来,脑袋搁在云谨的桌上,眨着眼睛:“讲什么呢,带我一个。”
“带你?”云谨白他一眼,“你历史比我好,还用听?”
“我这不是关心课代表大人吗?”林初夏笑着,手指点着云谨的资料,“其实这段我有个口诀,超好用,我教你。”
他说着,压低声音,把自己编的口诀念出来,歪歪扭扭的,却意外的好记。云谨跟着念了几遍,居然真的记住了,忍不住笑了:“可以啊,林初夏,你这脑子,不用在正途上,可惜了。”
“什么叫不用在正途上,”林初夏撇嘴,“这叫智慧,懂不懂?”
仟珩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勾,拿起笔,在云谨的资料上写下口诀,又标注了重点,字迹工整,比林初夏的歪歪扭扭好看多了。
“记住了?”仟珩问。
“记住了。”云谨点头,心里暖暖的。换做别人,怕是早就不耐烦了,可仟珩和林初夏,却愿意耐着性子,陪她讲题,教她口诀,哪怕她是个吊车尾,哪怕她学东西很慢。
其他人不是嫌她成绩不好“嗤,成绩这么差还能上快班呢,关系户~”,就是嫌她不合群“你装热情的时候很奇怪你不知道吗?”……渐渐的,云谨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做班里的透明人。
直到遇到仟珩和林初夏。
仟珩是在一次分班考后,坐在了她旁边,她不会的题,他会主动讲,她忘带的文具,他会默默递过来;林初夏是在体育课上,见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主动凑过来和她说话,吵吵闹闹,把她的孤单都赶走了。
他们不嫌她成绩不好,不嫌她神经大条,不嫌她爱说白烂话,他们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把她从孤单的角落里拉出来,给了她一束光。
“不过……今天老班怎么这么安静?”云谨突然感觉凉飕飕的,悄悄瞄了眼监控。
仟珩无所谓道“今天他代课的班级是他值日,可没空管我们,”他笔尖点点课本“继续。”
老班代课的班级是11班,俗称“魔丸班”,整个八年级最难搞的班,可偏偏成绩在普通班里却是名列前茅。
晚自修的灯还亮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混着三个人的小声交谈。云谨看着身旁的两个人,心里熟悉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她低头,看着资料上的口诀,看着仟珩工整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她拿起笔,继续背知识点,这次,她不再觉得枯燥,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学得多慢,总有两个人,会耐着性子等她,陪着她。
右手腕的红绳轻轻晃了晃,铃铛贴着皮肤,安安稳稳的,像此刻的心情,平静又温暖。
放学的铃声响了,云谨收拾好书包,和仟珩、林初夏一起走出校门,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左,两个往右。
云谨背着书包,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已晚,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家,其实是大伯家,父母双亡后,她就寄住在大伯家,一晃就是好几年。
大伯和大伯母很忙,表哥云涧上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表姐云汐上大学,只有寒暑假才回来,大伯忙着做生意,很少在家,偌大的房子,大多时候,只有她和大伯母两个人。
推开家门,玄关的灯亮着,伯母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见她回来,抬了抬头:“回来了?饭在厨房,温着。”
“谢谢伯母。”云谨应声,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走进厨房,端出温着的饭菜,默默吃起来。
饭菜很简单,一菜一汤,却很合口。伯母对她不算太好,却也从未亏待,给她买衣服,给她交学费,给她做饭,给她零花钱,只是很少和她说话,大概是忙,也大概是,始终隔着一层“雾”。
云谨吃得很慢,吃完饭,主动收拾好碗筷,洗干净,放进消毒柜。伯母还在看电视,她走过去,轻声说:“伯母,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嗯。”伯母应声,目光没离开电视。
云谨转身,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很简单,却很干净。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掏出作业,开始写。
房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映着右手腕的红绳。她想起小时候,父母还在的时候,她的房间总是热热闹闹的,妈妈会坐在她旁边,陪她写作业,爸爸会给她买零食,捏她的脸蛋,可现在,只有安安静静的房间,和她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仟珩、林初夏的聊天群,林初夏发了一堆表情包,还配了文字:“云谨,你是不是还在写作业?吊车尾要加油啊!”
仟珩跟着发了一条:“有不会的题,发过来,我教你。”
云谨看着屏幕,笑了笑,回了个“知道了”,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
大伯家始终不是自己家,寄人居下,就要懂得看人脸色,懂得哪些话该说,哪些事该做,懂得把自己的情绪藏好,她不能任性,不能撒娇,只能懂事,只能听话。
作业写到很晚,云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很深,浓如墨,却染上了点点暖色,那是温馨的色调,却并不属于她。亲情?家?或许她也曾想过吧。
其实友情比亲情难得得多,亲情有血缘关系为铺垫,但友情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颗真挚的心彼此相待……最重要的是,友情能轻易感受到但亲情不一定!她有仟珩初夏他们两个就够了,还图什么自行车?
每天和仟珩初夏一起,拌嘴,讲题,去操场散步,把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熬出了些趣味。这样的日子,虽然简单,却很珍贵,她只想好好守着,守着这束属于她的光。
书桌旁窗户被云谨打开,晚风灌进来游走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带来丝丝凉意,很舒服。云谨手中的红绳被风吹动,连带着铃铛,它微不可查的晃了晃,发出了“叮”,但很快又被晚风掩盖,似乎暗示着什么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