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冰刀,一寸寸掠过白玖脸庞:“你真的觉得五感被封,他会感觉不到?他一直知道,纵容你护着你。如果不是他拦着……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朱厌,这就是你所谓的,朋友。你宁愿自己死,也要护下的……朋友……”
最后两字咬字极紧,满是讽刺。
“离仑!”
文潇终于忍不住,低声喝止,担忧的望着赵远舟,“够了……你这么说,是在往赵远舟心上捅刀子……”
阴鸷的神色一瞬间僵在脸上。
离仑步伐一顿,后知后觉扭头去看赵远舟的神色。
他站在阴影里,大半个身子都被黑暗裹挟。明暗在他身前交界,仿佛将他和众人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赵远舟……”
裴思婧心尖一颤,不由低声叫道。
赵远舟听到裴思婧的叫声,垂眸半晌,轻轻一笑。
安抚般拍拍离仑的肩,走到裴思婧身边接过药碗。
一饮而尽。
“朱厌!”
“赵远舟!”
“大妖……”数道急促的声音唤他。
赵远舟仿若未闻,不顾卓翼宸担忧愧疚的目光,一步步向前,戏谑的拨弄一下白玖发辫上的铃铛。
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小白兔,害怕了?”
叹息声伴随着铃铛响起,轻的像一阵风,吹过白玖耳边。
白玖因恐惧而半闭的眼眼睫一颤。
裴思婧怀疑他在药里做手脚,他是委屈的。可是随之提到崇武营,提到封闭五感,委屈的情绪瞬间转为恐惧。
赵远舟竟然……一直都知道?
那他不说出来,还任由自己动手脚……
为什么?
“离仑的说法不对。”
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赵远舟目光温柔而又无奈,“这一路过来,小白兔对你们一直都是真心的。他是真的不想你们受伤,也有在尽力帮忙。你们护着他,理所应当。”
“至于我……本来就是恶贯满盈,罪无可恕。他怎么对我,都不稀奇。”
轻轻淡淡的声音,没有包含着多少情绪。
轻而易举,就将自己排除在了众人之外。
卓翼宸心脏狠狠一痛。他突然觉得赵远舟状态很不对。不止因为白玖。
他失控说出要为父兄报仇时,赵远舟也是这样。
厌世,淡漠,了无生趣,却以温和浅笑细细掩盖。
但是依然能透过层层壁壳,透出一丝孤寂。
离仑也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
铺天盖地的杀意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暴虐的情绪又在看到那个带着寂寥的背影时,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朱厌……”
他突然低声说道,少有的退步。
赵远舟不想他杀人,他可以不杀。
赵远舟护着这群人不想计较,他也可以咽下这口气。
他只要赵远舟好好的,为此他可以退无数步。
“回大荒吧,和我一起。”
我们还和之前那样,漫长岁月里彼此陪伴,无垠旷野上肆意奔跑。
有朋友在身边,总不会孤独。
这人间,再也不要来了。一瞬间,山洞里静的连水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赵远舟眨眨眼,茫然回首看向离仑:“你想回大荒啊……可以啊,忙完这里咱们就去昆仑。正好还能回去看望英招……”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离仑微微皱眉,“别管人间的事了,你讨不到好的。不管你付出多少,他们永远会把你当成异类,排斥,恐惧,防备……”
“妖就是妖,朱厌,别再妄想融入人间……只有大荒,才是我们的归宿……”
风声很轻,吹动离仑的发丝,他将手虚握成拳,轻轻摇动。
清脆鼓声穿越时光,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
那年小巷喧闹,孩子哭声里,他拿一柄拨浪鼓哄好了哭泣的孩童,另一柄则给了他,安抚他初入人间的烦躁。
可是赵远舟得到了什么?
他花掉英招给他全部的钱,以至于之后看到喜欢的风车,都只能看着,满眼艳羡。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还失去了自己本该拥有。
赵远舟明白他的意思,轻声开口:“离仑,我不在意。”
大荒,我回不去,人间,也留不下。唯有死亡,才是归宿。
只是这话他并没有说出来。
他脸上依然是温和浅淡的笑,并不反驳或指责,只是安抚:“你等等,我之后和你解释。 ”
“朱厌!”
离仑咬紧牙关,“我没有和你商量。你跟我走,或者我杀了所有人 。开心二选一……你自己选。”
赵远舟一颤,手指微微发抖。
死寂的气氛压的卓翼宸心头一紧,下意识开口:“不行,你不能走……”
赵远舟神色诧异,片刻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温和一笑:“小卓大人放心,答应你的我都记着,不会食言。”
卓翼宸:“……”
他说是因为这个了吗?能不能往好处想!
深吸一口气,沉下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之前失控的话也并非出自本心。赵远舟……刚才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很抱歉。”
严肃至极的语气,正经无比的道歉。
赵远舟眨眨眼,感觉卓翼宸的表情不像是在道歉,倒像是在琢磨怎么把他砍了。
“……”
万年大妖在这眼神压迫下默默组织起语言:“……没关系,我不记仇。”卓翼宸无言,他实在应付不了这样尴尬的场景,求救的看向文潇,却发现她低头拨弄着玉佩上的流苏,连头都不曾抬过一下。
“文潇……你说句话……”
文潇抚摸着手中白泽令,声音平静:“和我有什么关系?算计赵远舟的又不是我,扯偏架的也不是我。我说什么?”
她极少说这样凌厉的话,一时间所有人惊讶的视线都汇聚在她身上。
文潇眼眶通红,并不显得柔弱,反而无端透着冷意。
她想说,从离仑让赵远舟离开的一刻,就忍不住想要阻拦。
可是她不能。
她和赵远舟心意相通,比谁都能感觉到众人安慰小玖时那人的失落,难过。
神女悲悯,不忍以情谊为枷锁,让他将委屈强咽下去。不如趁此机会将事情放大,好让众人真正意识到赵远舟在队伍里的重要性。
这样想着,她收敛目光,假装看不到众人诧异的眼神,自顾自摆弄着衣服上的流苏。
“一定要我说一句……”
文潇轻轻一笑,走到离仑身边站定,“那我赞同离仑的说法,让赵远舟回大荒。”
“我也赞成。”
裴思婧接话,淡淡道。
她白皙的脸因为瘟疫而泛着红晕,目光却依然锋利,毫不退缩的站到文潇身边。
知道了赵远舟为留下阿恒付出的代价以后,裴思婧就再也无法对这些事情袖手旁观。
赵远舟不想计较,那就由她来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总归要替他讨个说法。
一时间,三人物理意义上站成一条战线。
离仑斜斜扫视二人一眼,嘴角微微抽搐。
赵远舟:“……”
有一种马上要被绑架的感觉。
他试图转移话题,看向自己手臂:“小玖的药没问题,瘟疫确实好了……”
手上的红斑已经褪尽。
赵远舟微笑着摸摸白玖发顶:“多谢我们小白兔了。”
“英磊,麻烦你按这个方子再去抓几副药来。”
“哦,好……”
英磊呆呆的应答,“大妖,那你……”
“我和离仑去昆仑等你们。正好帮你在英招面前说点好话,夸夸我们小厨神。”
赵远舟轻声说道,其起身走向离仑。背影单薄,瘦削手腕笼罩在宽大袖袍之下,整个衣衫都显得空荡。
“大妖……”英磊呐呐道,满脑子都是赵远舟拍开他的手,不让他触碰“蜚”时的样子。
明明自己毫不犹豫就握上了蜚的手腕。
明明虚弱到呼吸都费力。
却还是下意识把他护在身后。
赵远舟,好像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自己,而是耗尽着一切,妄图保护身边所有的人。
哪怕自己遍体鳞伤。
英磊张着嘴,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远去。他低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白玖。
大妖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道歉。
或者说有些伤害在造成的那一刻开始,道歉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可是……
“大妖!对不起啊!”
他突然朝着背影大喊一声。头一次眼中滚出泪花。
视线里,赵远舟回头朝他一笑。
“裴大人,多谢。”
他轻声说道,“青耕那边,混沌归元……”
“我来和她说。”
裴思婧点头:“赵远舟,是我该谢谢你。”
赵远舟于是又转向文潇。
文潇仰头,含着泪朝他笑:“昆仑等我。”“嗯。”
他于是不再说什么。
鲜红妖气和满天槐叶交错纷飞,二人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赵远舟身影消失的瞬间,白玖朝着他冲前一步,却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坐在地上。
手臂挥舞之间,无意触碰到了药箱上的铃铛。
两根背带同时断裂。
跌落地面的瞬间,门朝两边敞开,四角不断扩大,瞬息间变作一间小小药房。
白玖呆愣的看着药箱上方,仍在晃动的铃铛,泪如泉涌。
……
山神庙。
落雪的台阶上。英招手里捏着一颗核桃,正盘膝端坐。目光落在掌心,原本严肃的神色里露出些许温和笑意。
片刻后,又是轻哼一声。
这个臭小子,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回来看一眼。
等他回来,定要拿上藤条,好好抽他一顿。
英招想着,又叹息着笑开:这孩子这些年遭了不少罪……抽完了,还得好好哄哄……
瑶山新结的桃子汁水多,又甜。他早就挑好了皮薄又大的给他留着。
等朱厌回来……不远处雪地上突然多了两个身影。
英招揉揉眼,片刻后面色一变——
赵远舟被离仑搀扶着,落地时一口血喷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房间里。
赵远舟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梦魇般低喃着什么。
细细听来,却什么都听不到。
离仑斜靠着墙壁站着,盯着赵远舟看了许久,脸上浮现出些许复杂。
须臾,又想临走前,裴思婧对他的低语。
“赵远舟很不对。到了昆仑,找个机会让英招山神探探他的身体。”
说是低语,声音也并不太低。
至少卓翼宸,英磊,文潇——但凡有些功力在身的,都是听到了的。
可赵远舟没有听到,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
英招不通医术,除了有一身神力外找他毫无用处。反倒是破幻真眼,破一切虚妄幻象,无论赵远舟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手脚,都能一眼看透。
他原本是不想用赵远舟给他的东西来试探他的。
离仑皱起眉,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眼中亮起幽幽金芒。
破幻真眼覆盖下,他看到了和自己用妖力探到的全然不同的景象。
黑红,暗红,冰蓝,漆黑。
不烬木,戾气,冰夷,槐鬼。四股力量交杂,不断碰撞。而最上方,结界般覆盖着一层鲜红色妖气,制造出平安无事的假象。
离仑刺痛般眼睫微闪,指甲深深刺入手掌。目光下移,瞳孔瞬间放大。
妖丹的位置,一团红色从中间裂出缝隙,缝隙周围的妖力狂暴涌动,隐隐有着崩溃的趋势。
猛的将目光转至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上,神色不可置信。
赵远舟的妖丹……
碎了?
怎么会碎?
什么时候碎的?
明明之前在槐江谷还没有问题……
离仑慌乱抿唇,忽然想到什么,微微一怔。
如果在槐江谷还没有问题,那就只能是为了引出他体内的不烬木。
为了他。
他只知引走不烬木需要引火上身,却不知,妖丹竟然也会碎裂。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一点都不告诉他?
赵远舟还在梦魇里挣扎,完全不知自己用妖力遮掩着的秘密被轻易看破 。
离仑死死攥着拳,一手抽出妖力注入赵远舟眉心之中……
……朱厌……
赵远舟!
大妖!
无数道声音唤他。
冰冷潮水自口鼻涌入,窒息感一点点上涌。
赵远舟睁开眼,眼前光影陆离,斑驳水光中,是一张张人脸,脸上神色似愤怒,似不甘。他们大张着嘴,声音被水波放大,钟声般回响在耳边,却并不清晰。
繁复的衣衫浸水后更加沉重,拽着他往更深处沉去。
窒息加剧。阴冷的潮水如附骨之蛆,蚕食着身体里的每一丝温度,潮水逐渐凝成一双巨手,捂住他的口鼻,彻底阻断气息。
赵远舟没有丝毫挣扎,只剩微微抽动的肌肉能看出他此刻经历着怎样的痛苦。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浮动的人影——
下一刻,滔天烈焰从他身下绽放!
炙热温度一瞬间逼退潮水。
赵远舟一瞬间弓起身体,下意识凝出妖力去压制翻涌热浪……
有人握住他的手。
妖力凝滞的一瞬,他被朝着某个方向用力一扯。
赵远舟茫然睁开眼。
眼前,是昏暗阴湿的槐江谷洞穴。“离仑?……”
他低声喃喃。
离仑仰躺在石面上,一手张开悬在空中,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灼伤,甚至还能看到零星火点。
赵远舟面色急变,飞扑到离仑面前:“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拿出来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赵远舟……”
躺在石面上的离仑听到他的声音,突然睁开眼,伸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是你,都是你……”
“赵远舟,是你给了我永世都无法治愈的折磨……我恨你……”
捏着他脖子的手青筋暴起,离仑声音里满是恨意癫狂,“你怎么还不去死……”
“离……仑……”
破碎声音从口中溢出。
赵远舟面色惨白,痛到极致,几乎生出了解脱的快感。
他微微垂眸,望着那被灼烧的手臂,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离仑……
杀了我,就当报仇……
这么想着,他闭上眼,微微仰头,将咽喉挪到虎口下最易发力的地方,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利刃破开血肉的声音响起,脖颈上力量蓦然一松。
大量空气涌入。赵远舟瘫倒在地上,剧烈咳嗽着,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
暴怒声音在耳边响起:“赵远舟!你有完没完!”
后背重重抵在石壁上,传来一阵钝痛。
赵远舟眨眨眼,视线终于清晰。
离仑死死拽着他衣领,后怕到手指都微微颤抖,脸上是暴怒到极致的狰狞。
“……”
赵远舟一顿,下意识就去掀他衣袖,直到看到没有一丝伤痕的手臂才松了一口气。
目光后移,“离仑”倒在地上,胸口一道贯穿伤散发着黑色的妖气,正逐渐散成流光,消失在空气中。
赵远舟敛目。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声音微微颤抖:“你干什么?谁让你进我梦里来的?”
“赵远舟!”
离仑暴怒,一拳砸在他身后山壁上,山体顿时碎裂出无数纹路。
梦境顺势坍塌,显现出另一幅画面。
卓翼宸抱着云光剑,在满天大雪里,抬眼望着天上的星星:“父亲,哥哥……”
赵远舟面色一变,袖袍一挥,画面便不断旋转收缩,最后化为一个小小水泊,消失不见。
再次重构。这一次,他们站在无边湖面上,风吹水动,波光粼粼。
离仑皱眉,知道是赵远舟的手笔——强行控制意识,改变了梦中景象。
赵远舟拒绝让自己看到他的梦境。
联想到之前那个“离仑”的所做所为,离仑面色一沉,隐约有了猜测。
他的手尚且还扯着对方衣领,反应过来后放手,转而按住他的双肩:“朱厌……你闹够没有?”
声音里没了最初的戾气,就显露出些后怕的柔软,听的赵远舟一怔,下意识编个借口糊弄他:
“噩梦而已,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
离仑眼神一厉,伸手去抓他的脉门。
赵远舟一转手腕躲开:“……你干什么?”
挥手间,一道水浪升起,两人横隔在两人之间。
现实里不敢对离仑动手……但在梦境里,他所依凭的力量却不是带着不烬木的妖力。
反倒是离仑不想伤他的神识,束手束脚。
赵远舟手指轻轻拂过水面,漫不经心拨弄出一个个水花:“多大点事啊,你急什么?”
“……梦里斗法,挺没意思的。有什么话出去说。”
梦境世界极速坍塌。
赵远舟睁开眼,对上一双黑沉沉满是怒气的眸子。
他张张口,感觉不烬木可能有点烧喉咙。
这次没等他说,装着玉膏的酒壶就递到眼前。
赵远舟猛喝两口,又呛的咳嗽起来。
离仑:“……”
稳重点是会犯白泽令吗?
赵远舟喝完,嗓子里那股灼热干哑终于平复些许,能说出些话来。他知道离仑在等他解释,只能商量道:“破幻真眼再借我用一下……”
先把这个最大的破绽套过来,之后的话就好编多了。
“不给。”
离仑淡定拒绝,眼中不易察觉到闪过些冷意。
他倒要看看,赵远舟能编出什么花来。
赵远舟:“……”
行,可以。
深吸一口气,左顾右盼:“英招呢?我没吓着他吧?”
“开心二选一,我问,你选一个答。”
离仑完全不理会他的东扯西扯,直接开口:
“你妖丹碎裂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赵远舟:“……”
脸上笑意迅速泯灭,一双眸子定定看着离仑。
半晌,转动手里酒壶:“第二呢?”
离仑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火气:“故意让自己受伤,为什么?”
不说别的,三万年里他和赵远舟切磋过无数次,没有哪一次槐鬼妖力会一直留在他体内,消散不去的。
分明是赵远舟不想自己好过,故意没有驱散。
两个问题,没一个好答的。
这是打定主意要为难他。
“因为我愿意。”
他想了想,撑着头懒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