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江南水乡,暮雪覆桥。
林砚行至姑苏城外的青石板巷,乌木剑鞘系着青锋剑穗,在素白雪景里晃出一抹温润的黑,剑穗上的青线沾了细雪,却依旧鲜亮。三年来从漠北到江南,他的脚步慢了,遇着村落便停几日,帮着乡人挑水劈柴,遇着恶霸便亮一下剑鞘,不消动手,便已镇住四方。
巷尾有间破败的武馆,木门半敞,里面传来孩童的啼哭与汉子的怒骂。林砚推门而入,见一个络腮胡汉子手持皮鞭,正对着几个衣衫单薄的孩童呵斥,武馆的牌匾歪在墙角,刻着“归心武馆”四个褪色的字。孩童们缩在角落,手里攥着木剑,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是教不会几个招式,便动鞭子?”林砚的声音穿过落雪,清而不冷。络腮胡汉子回头,见他腰间的乌木剑鞘,先是一愣,随即色厉内荏:“寒刃林砚又如何?这是我武馆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林砚抬手按在剑鞘上,指尖轻叩,剑穗轻晃,那汉子竟被这股无形的气势逼得后退两步,皮鞭“啪”地掉在地上。“武馆教武,本是护生,而非欺生。”林砚目光扫过孩童们冻红的脸,“你既开馆,当知武乃仁术,而非逞凶的利器。”
汉子哑口无言,望着满地狼藉,忽然垂头叹气:“我乃归心武馆最后一任馆主,师父临终前嘱我守着武馆,教乡里孩子习武防身,可如今日子难挨,弟子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学武,我一时气急,才动了鞭子。”
林砚望去,武馆的灶房冷锅冷灶,米缸空空,孩童们的木剑都是朽木做的,边缘磨得毛糙。他默然片刻,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桌上:“先给孩子们买些米面,添件棉衣。武馆的事,我帮你。”
此后几日,林砚便留在了归心武馆。他不教孩童们凌厉的招式,只教他们扎马步、练基础的卸力之法,握着孩子的小手纠正木剑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朽木传过去,温柔得不像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寒刃”。乌木剑鞘被他放在武馆的案头,孩童们好奇地围着看,却不敢触碰,林砚便拿起剑鞘,告诉他们:“剑鞘是护剑的,就像习武是护己护人的,剑再利,若不用在正处,不如朽木。”
乡邻们见林砚留在武馆,纷纷送来米面布匹,络腮胡馆主也改了性子,跟着林砚一起教孩子,脸上的戾气渐渐散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雪停那日,武馆的牌匾被重新挂起,林砚用剑鞘轻轻敲了敲牌匾,笑道:“归心,归的是仁心,才是武馆的根本。”
忽有一日,姑苏城的恶霸带着数十个打手闯来,扬言要占了武馆的地界开酒楼。打手们手持钢刀,将武馆围得水泄不通,恶霸坐在马上,嚣张道:“林砚,别以为你那破鞘能吓住我,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这剑到底敢不敢拔!”
林砚缓步走出武馆,乌木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光,青锋剑穗轻扬。孩童们躲在门后,握着林砚教他们做的木剑,眼神却不再怯懦。恶霸一挥手,打手们挥刀扑来,林砚身形轻晃,仅凭剑鞘周旋,剑鞘撞在钢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碰撞,都让打手们的钢刀脱手,虎口震裂。
不消半柱香,数十个打手便瘫在地上,钢刀散落一地。恶霸吓得跌下马来,连滚带爬地求饶:“林大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林砚低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归心武馆护的是乡里孩童,你若再敢来犯,便不是丢刀这么简单了。”恶霸连滚带爬地跑了,只留下满地狼藉。
乡邻们欢呼雀跃,孩童们围着林砚,叽叽喳喳地问:“林先生,你的剑为什么总不拔出来呀?”林砚拿起案头的乌木剑鞘,轻轻抚过剑穗,笑道:“剑拔出来,便要见血,可鞘在,便护着你们,也护着这颗不想见血的心。”
那日傍晚,林砚要继续赶路,孩童们纷纷拿出自己做的小玩意,有编的草剑穗,有画的剑鞘图,塞在他手里。络腮胡馆主捧着一柄新做的木剑,双手奉上:“林大侠,这柄木剑,是孩子们一起做的,盼你带着,记着这江南的一隅温软。”
林砚接过木剑,剑身上刻着小小的“暖”字,他将木剑系在乌木剑鞘旁,青锋剑穗与草剑穗缠在一起,黑木、青木、青线、草绿,竟成了江湖里最特别的风景。他拱手向乡邻们道别,脚步轻缓地走出青石板巷,暮雪又开始飘,落在剑鞘与木剑上,融成淡淡的湿痕。
此后,江湖人见着林砚,便见着他腰间除了乌木剑鞘,又多了一柄刻着“暖”字的木剑。他依旧未拔过青锋剑,却走到哪里,便把温软带到哪里。遇着战乱,他便用剑鞘挡在百姓身前;遇着饥馑,他便散尽银两,帮着乡人渡难关;遇着想学武的孩子,他便教他们仁术,告诉他们剑的意义。
有人说,寒刃林砚终究是老了,锋芒尽散,可只有林砚自己知道,他从未丢过锋芒,只是将锋芒藏进了剑鞘里,藏进了对人间的温软里。青锋剑在鞘中,日日被他的心意滋养,早已没了当年的寒气,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数年后,江南的归心武馆成了姑苏城最有名的武馆,馆里的孩童们都长大了,个个手持木剑,护着乡里,他们的腰间,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锋剑穗,那是林砚教他们编的,他们说,这剑穗,是“心暖”的记号。
而塞北的雁门关,漠北的古道,江南的青石板巷,都留着林砚的足迹。他的乌木剑鞘磨得更亮了,青锋剑穗依旧青亮,木剑上的“暖”字虽已褪色,却依旧清晰。他依旧在江湖路上走着,脚步缓慢,却坚定,乌木剑鞘所至,风雪皆停,温软自来。
江湖路远,寒刃归鞘,剑藏温软,心向人间,便胜却世间所有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