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剑

暮春，漠北古道，杨花漫飞，竟比雁门关的黄沙更晃眼。

林砚行至一处渡口，乌木剑鞘悬在腰间，被晚风拂得轻晃，剑鞘上磨出的亮痕，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倚着渡口的老柳树，指尖捏着片杨花，望着江面的扁舟，身旁的陶碗里，粗茶还冒着微热的气。

三年来，他从雁门关走到漠北，未拔过一次剑，乌木剑鞘成了江湖里最特别的符记——见着这鞘，恶霸便敛了凶性，流民便安了心神。有人说他的剑锈在了鞘里，有人说他的锋芒藏进了心底，唯有林砚自己知道，青锋剑在鞘中，日日被他以指尖摩挲，依旧锋利，只是多了几分温软。

忽闻渡口传来争执，林砚抬眼，见几个锦衣汉子围着一艘扁舟，舟上立着个青衣老者，手拄一柄木剑，身旁放着个旧木匣，匣上刻着一个“苏”字。锦衣汉子们手持长刀，叫嚣着要老者交出木匣，老者面不改色，木剑横在身前，竟有几分凛然。

“苏老鬼，识相的便把《青锋剑谱》交出来，不然今日便让你沉江！”为首的汉子长刀劈向木匣，老者挥木剑相迎，木剑与长刀相撞，竟发出金石之响，只是老者年事已高，不消片刻，便被逼得步步后退，手臂被刀风扫过，渗出血来。

林砚起身，脚步轻缓地走过去，乌木剑鞘在身侧轻晃，锦衣汉子们瞥见那鞘，动作齐齐一顿，脸上的凶光淡了几分，却仍强装硬气：“寒刃林砚？这是我天鹰教的事，劝你少管！”

林砚未语，只是抬手按在乌木剑鞘上，指尖轻叩鞘身，一声轻响，竟让锦衣汉子们的虎口隐隐发麻。三年来，他仅凭剑鞘便制敌无数，这轻叩的声响，成了比剑锋更慑人的信号。

“滚。”林砚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漠北的晚风多了几分力道。

为首的汉子色厉内荏，挥刀便向林砚砍来：“我就不信你这鞘能挡我的刀！”林砚侧身避开，乌木剑鞘顺势撞在汉子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长刀脱手，汉子痛呼着倒在地上。余下几人见状，哪里还敢逞强，连滚带爬地跑了，只留下满地狼藉。

青衣老者拱手向林砚道谢，目光落在他的乌木剑鞘上，忽然眸光一动：“阁下这鞘，可是配的青锋剑？”林砚颔首，老者又道：“老夫苏敬，十年前曾与一位姓林的剑客交手，他手持青锋剑，剑鞘亦是乌木，只是那时他的剑，寒得刺骨。”

林砚心头一颤，十年前，他挑黑风寨时，确曾与一位姓苏的剑客交手，那剑客的木剑使得出神入化，虽败在他剑下，却曾对他说：“剑乃利器，亦乃仁器，若只知斩恶，不知护善，终会被剑所困。”那时他一腔戾气，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竟与当年救他的老剑客所言不谋而合。

“那便是晚辈。”林砚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

苏敬闻言，哈哈大笑，打开身旁的木匣，匣中并无剑谱，只有一柄旧剑穗，穗子是青线所织，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锋玉佩，还有半页泛黄的纸，纸上是清隽的字迹，写着：“剑寒，心暖，方为剑者。”

“当年我败在你剑下，便知你是剑道奇才，只是戾气太重，便想将这剑穗送你，盼你能敛了锋芒，惜了人命。”苏敬将剑穗与纸递给林砚，“只是你当年走得匆忙，我寻了你十年，今日竟在此处相遇，也算缘分。”

林砚接过剑穗，指尖抚过那青线，心头温热。这剑穗，正是他当年不屑配的繁文缛节，如今看来，却是世间最珍贵的心意。他抬手，将青锋剑穗系在乌木剑鞘上，青线绕着乌木，竟有种浑然天成的温柔。

扁舟离岸，苏敬立于舟头，向林砚挥手：“林少侠，江湖路远，守心守剑，便是归处！”林砚立于渡口，拱手相送，望着扁舟消失在杨花深处，指尖轻拂剑鞘上的剑穗，青锋剑在鞘中，似与他心意相通，轻轻震颤。

此后，江湖人见着林砚，便见着那柄系着青锋剑穗的乌木剑鞘，鞘依旧温润，穗依旧青亮，他依旧未拔过剑，却比从前更让人安心。有人问他，剑穗为何意，他只道：“剑鞘藏锋，剑穗藏心，心有温软，剑便有了归处。”

漠北的杨花年年漫飞，古道的扁舟岁岁往来，林砚的脚步，踏遍了塞北江南，乌木剑鞘所至，便有安宁。他的青锋剑，终究锈在了鞘里，可他的锋芒，却藏进了人间的烟火里，护着寻常人的岁岁平安。

江湖路远，寒刃归鞘，剑穗系心，便胜却人间无数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