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裴昭的不回应，被她们当成了妥协。

孙淼——高马尾那个，隔壁班的，家里有点钱，在学校混得很开——开始变本加厉。

最开始是眼神。

那种从背后刺过来的，擦肩而过时故意停留的，带着嘲讽和轻蔑的眼神。裴昭看见了，但没抬头。

然后是窃窃私语。

食堂里，走廊上，厕所门口。她经过的时候，原本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会突然低下去，变成压低的笑声。裴昭从她们身边走过，表情不变，脚步不停。

再后来，是小动作。

她的作业本偶尔会不见，第二天又出现在讲台上，被人揉皱了。她的水杯里，有一次喝到了奇怪的味道——她吐出来，发现是粉笔灰。

她把水杯洗干净，换了新水，继续喝。

徐栀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那天，裴昭收到一条微信。

是张泽禹发来的。

【师姐，我们演唱会的时间定了，下个月。】

裴昭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下个月。

她算了算时间，那时候应该刚考完三模。

【嗯，加油。】

她回。

那边很快又发了：

【师姐你能来吗？】

裴昭没回。

她不知道能不能去。

也不知道该不该去。

那天下着小雨。

下午第二节课后，裴昭去洗手间。

走廊里没什么人，雨声从窗户透进来，潮潮的。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滴水的声音。

她走进去，选了中间那个隔间，关上门。

刚蹲下，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

她们没说话，但裴昭知道是谁。

她没动，也没出声。

然后是拖把杆子插进门把手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被从外面别住了。

裴昭看着那扇门，没动。

外面传来压低的笑声。

“这下出不来了吧？”

“让她在里面待着，反正也没人来。”

“快点快点，把水接好——”

裴昭站起来，整理好衣服。

她试了试门，推不动。拖把杆子从外面别住，这种老式门锁，一旦被别上，里面根本打不开。

她没再推。

外面传来接水的声音，哗哗的，很响。

然后是几个人的笑声，压得很低，但藏不住兴奋。

“你们说，她会不会哭？”

“哭有什么用？又没人听见。”

“嘘，小声点——”

裴昭站在隔间里，看着那扇门。

门的颜色是浅绿色的，上面有人写过字，被擦掉了，留下淡淡的痕迹。门把手是不锈钢的，有点旧，边角生了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座山里，她也曾经被关进过一间黑屋子。

那时候她八岁，哭着拍门，拍到手都破了，也没人来开。

后来她不哭了，眼泪流尽了就哭不出来了。

外面的水声停了。

有人爬上了洗手台，踩得很响。

“好了吗？”

“好了好了，我扶着你。”

“三、二、一——”

一桶冷水，从隔间上方泼下来。

从头浇到脚。

裴昭闭了一下眼睛。

水很凉，凉得像那年冬天，她从山里逃出来时，踩过的那条河。

她睁开眼睛。

头发在滴水，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地上全是水，鞋子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吱吱响。

外面传来笑声，比刚才更大声。

“快跑快跑！”

脚步声远去，门被撞了一下，拖把杆子掉了。

门开了。

裴昭站在隔间里，没有动。

水滴从她脸上滑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洗手间的门又开了。

她看见了裴昭。

愣住了。

徐栀跑过来，看着她浑身上下都在滴水，脸色瞬间白了。

裴昭看着她，没说话。

裴昭伸手，拉住了她。

裴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走出洗手间，走廊里没有人。

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些。

她走在走廊里，水滴从她身上落下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有人从教室里探出头，看见她，愣住了。

她没看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雨直接浇在身上。

她没跑，也没躲，就那么走着。

走到校门口，保安看见她，吓了一跳。

“同学，你——”

她没停，继续往外走。

走出校门，走在街上。

路上的人看她，指指点点，她都没看见。

她只是走着。

走到一个没人的路口，她停下来了。

站在雨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很小幅度的抖。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手机响了。

她没动。

手机又响了。

她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她伸手，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是易烊千玺的微信。

【昭昭，在干嘛？】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她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

坐在沙发上，头发还在滴水，她没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群消息。

贺峻霖：【@裴昭 最近怎么样？高考复习累不累？】

刘耀文：【她肯定在刷题，别打扰她。】

宋亚轩：【发张照片看看瘦了没。】

丁程鑫：【你们别闹她。】

裴昭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她打了几个字：

【还好。】

然后放下手机。

窗外的雨停了。

她看着窗外，发呆。

第二天，裴昭照常去学校。

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有惊讶的，有佩服的，有幸灾乐祸的。

孙淼坐在隔壁班的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的意思是：你怎么还有脸来？

裴昭没看她，走进教室，坐下。

中午，裴昭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座位上，吃早上买的面包。

吃完，她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没有去洗手间。

她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的门开着，保安大叔正在吃午饭。

裴昭敲了敲门。

保安看了看她，觉得这姑娘说话不卑不亢的，不像找茬的，就让她进去了。

监控画面里，昨天下午的时间段。

裴昭看见自己走进了洗手间。

然后过了几分钟，孙淼和两个跟班出现在画面里。

她们走到洗手间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看，然后进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她们出来，跑得很快，边跑边笑。

裴昭看着那个画面，没说话。

裴昭点头。

下午放学，裴昭没有直接回家。

她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

孙淼和两个跟班走出来，有说有笑的。

看见裴昭，她们愣了一下。

裴昭走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

孙淼被她看得有点虚，但嘴上不饶人

孙淼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淼愣了一下。

孙淼的脸色变了。

旁边两个跟班也开始慌了。

孙淼愣了一下。

裴昭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孙淼没说话。

孙淼的脸色开始发白。

裴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孙淼心里发毛。

孙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裴昭退后一步，看着她。

她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孙淼的脸彻底白了。

裴昭走了。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那两个跟班在吵架。

“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闭嘴吧你们！”

裴昭没回头。

那天晚上，裴昭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备注写着：孙淼。

她看了两秒，点了通过。

那边立刻发来消息：

【对不起。】

【昨天的事是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求你别说出去。】

裴昭看着那几行字，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

做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严浩翔。

【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裴昭看着那行字，想起昨天在雨里，她蹲在路口哭的时候。

她打了几个字：

【还没。】

那边很快回了：

【那肯定没问题，你那么聪明。】

裴昭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她回：

【你又不考试，你怎么知道。】

严浩翔：【我就知道。】

【严浩翔。】

【嗯？】

【没什么，就是想喊一下你的名字。】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严浩翔的消息才发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你有事，是谁？】

裴昭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这个人急了。

她回：

【真没谁，你别担心。】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裴昭接起来。

他的声音很认真。

裴昭没说话。

他补充了一句，但底气不太足。

裴昭忽然笑了。

第二天，裴昭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对不起。——孙淼】

裴昭看着那张纸条，没说话。

徐栀凑过来，看见纸条，眼睛瞪得老大。

裴昭坐下，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