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第十五章

七月流火，盛夏的燥热裹挟着层层叠叠的世俗人情，漫遍整个顶层权贵圈层。顾老爷子八十大寿的盛宴如期而至，名流世家尽数赴邀，满城皆是赴宴的喧嚣与浮华。顾家别院宾客未至，私下的窃窃私语已然悄然蔓延，藏在温润客套的笑意之下，尽是窥探与算计。

庭院回廊的阴凉处，陆安然偏头看着身侧的人，压着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打破了周遭的宁静：“阿阙，你说左哥今晚……会不会把那谁带过来？”顾云阙倚着栏杆，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微凉的栏杆木纹，眼底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语气平淡无波：“我不知道。你想知道，大可自己去问他。”

“算了算了。”陆安然连忙摆手，心里清楚左航性子深沉，心思从来藏得滴水不漏，半句口风都不会外露。他顿了顿，想起近日圈子里传开的风声，嗓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费解的疑惑：“对了，我听说左老爷子已经彻彻底底查清邓家替嫁那档子旧事了，这件事闹得并不算小。”“嗯，我知道。”顾云阙应声。

“那顾爷爷怎么还照常邀了邓家人过来赴宴？”陆安然眉头微蹙，满心不解，“左家已然动了怒，摆明了不待见邓家，顾家何必留这份情面？”顾云阙抬眼望向远处葱郁的花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嘲讽：“你倒是傻得直白。各家盘根错节数十年，世代交情摆在那里，区区一桩家事恩怨，还不足以让顾家当众扫了邓家的脸面。场面功夫，从来都是世家最基本的规矩。”

陆安然闻言恍然，慢悠悠拖长语调：“哦——原来是这样。”无人知晓的一隅，暗流早已悄然涌动，一桩桩旧事、层层人脉、各方对峙，早已随着这场寿宴，悄然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邓佳鑫、将左航，尽数困在其中。

与此同时，左家别墅安静得落针可闻。晨光透过落地窗浅浅铺入客厅，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温柔的光影，却衬得人满心沉郁。邓佳鑫一早便醒了，安安静静蜷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沙发柔软的布艺纹路。

他坐了很久，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前段时间贺时衍联姻的无奈、第二性别带来的桎梏枷锁，还有左航那日护住他时，温柔表象下藏不住的沉重。左家老爷子的强硬反对、邓家藏污纳垢的替嫁旧事、自己身为Beta与生俱来的世俗偏见……无数细碎的心事层层堆叠，沉甸甸堵在胸口，让他怔忡失神，半点精气神也无。

楼梯转角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左航刚从主卧走出，抬眼便望见了沙发上的少年。少年垂着长睫，脊背微微绷着，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茫然与落寞，像揣了无数心事，独自深陷、无人倾诉。

左航的脚步骤然顿住。他太懂邓佳鑫的细腻敏感，太清楚他此刻的忐忑不安。那些世俗的偏见、家族的苛责、圈层的流言，哪怕无人直白告知，也早已让心思通透的少年隐隐察觉端倪。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半晌，胸腔里翻涌着酸涩与隐忍。他惯于运筹帷幄、舌战群雄，能和老爷子硬碰硬对峙，能周旋于各大世家拿捏分寸，可面对闷闷失神、满心不安的邓佳鑫，他忽然觉得自己格外嘴笨。

千言万语的安抚堵在喉咙里，尽数化作无力。所有铿锵的道理，在少年柔软的落寞面前，都显得苍白多余。良久，他才放轻脚步走下楼梯，低低唤了一声：“邓佳鑫？”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破沉寂，邓佳鑫猛地回神，睫毛轻颤，茫然抬眼：“啊？怎么了？”他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恍惚，澄澈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浅浅的迷雾，脆弱又无辜。

左航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疼，敛去所有暗流，只留一贯的温和嗓音，平稳地开口，刻意让语气松弛如常：“跟你说件事。今天下午会有造型师过来，给你试晚宴的衣服，晚上我们要去参加顾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宴。”

邓佳鑫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情绪，乖顺地应声：“好。”平淡的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藏着难以言说的被动与不安。左航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喉间微涩，却终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宽慰。他只能暂且压下所有纷杂心绪，轻声嘱咐：“公司还有急事要处理，我先出门。晚上我准时回来接你。”

“嗯。”客厅重归寂静，只剩下落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少年无处安放的沉沉心事。

而另一边的邓家宅邸，一派截然不同的浮躁忙碌。客厅里传来少女清亮又雀跃的声音，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划破屋内的沉闷：“爸爸！你快看！这是不是顾家送来的寿宴请帖？！”

邓清苑捏着鎏金烫字的精致请帖，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满脸欣喜。伏案处理文件的邓鹤辞头也未抬，指尖依旧翻看着密密麻麻的财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躁与疲惫，淡淡应声：“是，怎么了？”

“顾老爷子八十大寿，宴请全城世家，我们家也在受邀之列！”邓清苑语气雀跃，满心都是想要跻身权贵圈层、拓展人脉的算计。连日来被公司危机、资金漏洞、舆论风波缠得焦头烂额的邓鹤辞，闻言稍稍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侥幸与算计。

顾家设宴，意味着邓家尚未被顶层圈层彻底摒弃，还有周旋挽回的余地。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不耐与敷衍，随口吩咐：“我知道了。苏清，届时提前备好晚宴着装与伴手礼，打理好一切琐事，别来烦我处理公务。”

他此刻满心都是岌岌可危的公司局面，全然无暇顾及这场寿宴背后暗藏的风云，更未曾想过，这场看似寻常的世家盛宴，会将邓家过往的龌龊旧事、两代人的纠葛恩怨，尽数推至众人眼前。

一场盛大繁华的寿宴，表面是贺寿喜庆、权贵齐聚，实则暗流汹涌，旧怨新局，皆将在今夜，悉数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