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家老宅的雪一连下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歇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庭院的积雪上,折射出刺目的光。邓佳鑫在佣人房里已经待了三天。这三天里,除了张妈按时送来三餐,再没有人来过。房间依旧阴冷,他身上的暗红西装早已被寒气浸透,咳嗽也愈发频繁。他时常会想起母亲白念念,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温婉身影,和老管家偶尔提起的“夫人是个极好的人”。他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去世的,苏清从未提过,邓鹤辞更是对他的疑问置若罔闻,仿佛那个生下他的女人,从未在邓家存在过。
他唯一的念想,便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出发来左家前,他以为自己带走的,是母亲最珍视的东西,却没料到,那只被老管家藏在箱底、他只远远见过一次的翡翠镯子,并未在其中。那镯子是白家家传的物件,通体翠绿,质地通透,老管家说,是当年白念念嫁入邓家时,唯一带过来的贵重物品,她生前片刻不离身。邓佳鑫攥着掌心的银簪,指尖微微用力。他不知道镯子去了哪里,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是在邓清苑的手腕上。那时他刚发过一场高烧,躺在西厢房的病榻上,听见苏清带着邓清苑进来,笑着说:“阿苑,这镯子给你戴着,衬得你肤色越发白嫩。”邓清苑欢喜地应着,那抹翠绿的光,透过门缝映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就在他出神之际,房门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张妈,而是左航的特助,神色恭敬却疏离:“邓先生,先生让您去书房一趟。”
邓佳鑫愣了愣,随即缓缓起身。长时间的静坐让他腿脚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特助下意识地想扶,却被他轻轻避开。“多谢,我自己可以。”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跟着特助穿过长长的回廊,廊檐下的冰棱滴着水,发出滴答的声响。左家老宅很大,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豪门的气派,可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踩在冰冷的刀尖上。邓佳鑫裹紧了身上的西装,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平稳些,却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左航的书房在主宅二楼,推开门的瞬间,暖气夹杂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左航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个暗红色的锦盒。
“坐。”左航的声音没有温度,目光落在邓佳鑫苍白的脸上,带着审视。邓佳鑫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哪怕身形孱弱,也不愿显得太过卑微。“左总找我,有什么事?”左航没直接回答,而是将桌上的锦盒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邓佳鑫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伸手掀开锦盒的盖子,一抹浓郁的翠绿映入眼帘。是那只翡翠镯子!镯子静静地躺在锦盒里,色泽依旧温润通透,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他记忆中母亲腕上的那只,一模一样。他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颤抖着伸向镯子,却在触到冰凉的玉质时,猛地收回了手。
“认得?”左航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他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紧紧锁住邓佳鑫的反应。邓佳鑫抬眸,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与茫然:“这……怎么会在左总这里?”“邓鹤辞送过来的。”左航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嘲讽,“左家给了他想要的利益,他自然要拿出点像样的‘诚意’。听说,这是你母亲白念念的遗物?”邓佳鑫的指尖攥得发白,喉咙里涌上一股涩意。原来如此。邓鹤辞从来都不是因为顾念旧情才答应他带走母亲的遗物,他只是在权衡利弊。如今左家给了邓家救命的利益,这只镯子,便成了他讨好左家、安抚自己的工具。“是我母亲的东西。”邓佳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锦盒里的镯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
左航看着他的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原以为,邓佳鑫看到镯子,会欣喜若狂,或是痛哭流涕,却没想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透。“邓鹤辞倒是会做人,”左航冷笑一声,“用你母亲的遗物来换利益,亏他做得出来。”邓佳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痛楚。他早就知道邓鹤辞凉薄,却没想到,他竟凉薄到了这般地步。母亲刚走,他便迫不及待地娶了苏清进门,将他弃如敝履,如今,连母亲唯一的念想,也成了他交易的筹码。
“左总若是想以此来羞辱我,大可不必。”邓佳鑫缓缓抬起头,清浅的眸子直视着左航,“这镯子是我母亲的遗物,我自然想要。但我也清楚,左家不会平白无故帮我拿回它。左总想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左航挑眉,倒是有些意外他的直接。“倒是个聪明人。”他站起身,走到邓佳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邓家欠我的,我要一点一点讨回来。邓清苑躲了,你替她嫁过来,自然要替她承担后果。这镯子,我可以给你,但从今日起,你要听我的吩咐,随时随地,配合我报复邓家。”
邓佳鑫的心脏猛地一缩。报复邓家,这正是他内心深处隐隐期盼的。那些年在邓家所受的冷眼、忽视与苛待,那些苏清的刁难、邓清苑的欺凌,还有邓鹤辞的冷漠,像一根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好。”他没有丝毫犹豫,应声答道。左航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神色。“很好。”他拿起锦盒里的镯子,递到邓佳鑫面前,“戴上它。”邓佳鑫伸出手,他的手腕纤细苍白,青筋隐隐可见。左航拿着镯子,缓缓套进他的手腕。翡翠的冰凉与他手腕的温热相触,激起一阵战栗。镯子不大不小,刚好贴合他的手腕,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记住你的承诺,”左航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若是敢耍花样,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邓佳鑫握紧了手腕上的镯子,冰凉的玉质仿佛给了他一丝力量。他抬眸,眼底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反而多了一丝坚定:“我不会忘。”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张妈在外禀报:“先生,邓先生和邓太太来了,说想拜见您。”左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来得正好。”他看向邓佳鑫,语气带着命令,“跟我下去。”邓佳鑫心中一紧,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楼下的客厅里,邓鹤辞和苏清正坐立不安地等着。看到左航带着邓佳鑫下来,两人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苏清的目光落在邓佳鑫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上,脸色瞬间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嫉妒,却很快掩饰了过去。
“左总,”邓鹤辞搓着手,语气恭敬,“多谢左总肯出手相助,邓家感激不尽。”左航没有理会他,而是拉着邓佳鑫的手腕,将那只翡翠镯子露在众人面前,语气带着刻意的炫耀:“邓先生倒是大方,竟将白念念女士的遗物送给了我。我瞧着佳鑫喜欢,便给了他。”邓鹤辞的脸色一白,苏清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他们没想到,左航竟然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件事说出来,还把镯子给了邓佳鑫这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私生子。邓佳鑫的指尖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苏清怨毒的目光,也能看到邓鹤辞眼中的难堪。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迎上苏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这是他第一次,在邓家人面前,如此坦然地拥有属于母亲的东西。
左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股烦躁莫名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愉悦。他就是要让邓鹤辞和苏清难堪,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弃如敝履的人,如今在左家,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邓先生今日来,想必是为了公司的事吧?”左航收回目光,语气冰冷,“合同我已经让特助准备好了,签字之前,我有一个条件。”邓鹤辞连忙道:“左总请说,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照办。”“很简单,”左航的目光落在邓佳鑫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从今往后,邓佳鑫与邓家再无任何关系。他的生老病死,邓家无权干涉;同样,邓家的任何事,也不必再来烦他。”
邓鹤辞和苏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没想到左航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却也不敢拒绝。如今邓家的生死全掌握在左航手中,别说只是与邓佳鑫断绝关系,就算是更过分的要求,他们也只能答应。“好,我们答应。”邓鹤辞咬了咬牙,沉声道。苏清也连忙点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我们糊涂,以前亏待了佳鑫。如今他既然嫁入了左家,自然是左家的人,邓家不会再打扰他。”
邓佳鑫听着他们虚伪的话语,心中没有丝毫波澜。他早就想与邓家一刀两断,如今借着左航的手,倒是遂了他的心愿。 左航满意地点点头,让特助拿来合同。邓鹤辞签下名字的那一刻,邓佳鑫清晰地感觉到,心中那根束缚了他多年的枷锁,终于彻底断裂。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仿佛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他。原来,母亲是因为生他才大出血离世的。这个被邓家刻意隐瞒的真相,在方才左航与邓鹤辞的对话中,被无意间提及,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邓鹤辞如此厌恶他,为什么苏清如此苛待他。他是害死白念念的“凶手”,是邓家不愿提及的耻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不能哭,尤其是在邓家人和左航面前。他要活着,带着母亲的遗物,好好地活着,活出个人样来,让那些伤害过他、忽视过他的人,都看看。左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侧眸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眶泛红,却紧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落下,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左航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冰冷的恨意覆盖。他别过脸,冷声道:“合同签完了,邓先生和邓太太可以走了。”邓鹤辞和苏清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苏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邓佳鑫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没敢多说一句话。
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邓佳鑫依旧站在原地,握紧了手腕上的镯子,指尖冰凉。“在想什么?”左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邓佳鑫转过身,眼底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片淡然:“没什么。只是在想,从今往后,我真的自由了。”左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冰冷的玩味:“自由?在左家,你以为你能有自由?”他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依旧不轻,“记住,你是我用来报复邓家的工具。你的自由,是我给的,我也可以随时收回。”下巴传来熟悉的疼痛,邓佳鑫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沉默,而是抬起头,清浅的眸子直视着左航,语气平静:“我知道。但至少,我不用再回邓家,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左总,只要你让我活着,守着母亲的遗物,我可以做任何你想让我做的事。”
他的话像是一种无声的契约,带着决绝与顺从。左航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这个病弱的少年,像是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越是经历风雨,越是坚韧不拔。他忽然有些好奇,这样的邓佳鑫,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惊喜”。雪已经停了,阳光洒满了整个客厅,落在邓佳鑫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上,折射出温暖的光。只是这温暖,能否融化左航心中的寒冰,能否照亮邓佳鑫迷茫的前路,谁也不知道。这场以利益交换为开端,以仇恨为底色的纠缠,因为这只翡翠镯子,变得更加复杂。而白念念离世的真相,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也随着镯子的归位,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