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真的走了。
在一个初秋的、天空高远澄澈的早晨,黑色的轿车载着他,驶离了王家庄园,驶向机场,最终消失在遥远的云端。穆祉丞没有去送,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楼下隐约的告别声和车子引擎远去的声响,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最初的适应期最难熬。没有了王橹杰的书房灯光,没有了那偶尔递过来的、带着纵容意味的无奈眼神,也没有了每月一次虽然痛苦却代表着“寻找希望”的暗室实验。王家庄园很大,很安静,刘姨和佣人们依旧周到,王父王母出差回来也会问及他的情况,但总感觉缺了最重要的那一块。
营养补充方案被王橹杰留下了详细的计划和备用物资。穆祉丞强迫自己按时按量执行,那些特制的营养剂和偶尔需要尝试的、令人作呕的血液替代品,他咬着牙吞咽下去。不是为了什么研究数据,而是因为王橹杰说过,这样能让他“基本稳定”。
王橹杰刚走的前两个月,和家里打视频的频率不低。通常是王父王母接通,聊几句近况,然后会叫穆祉丞下来。
第一次被叫到屏幕前,穆祉丞是极度别扭的。他慢吞吞地挪过去,站在王母身后,垂着眼睛,不肯看屏幕上那个穿着简洁衬衫、背景是异国校园图书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又感觉格外遥远的王橹杰。

祉丞,跟你哥说说话。
王母把手机往他这边递了递。
穆祉丞这才飞快地抬了下眼,瞥了一眼屏幕。王橹杰正看着他,眼神隔着屏幕,似乎比平时更沉静一些。他嘴唇动了动,几乎是用气音憋出两个字:

……哥哥
声音又轻又短促,带着明显的生疏和……赌气。
王橹杰“嗯”了一声,问:

最近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

还行。

身体呢?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像在完成某种必须的流程。穆祉丞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还有那跨越了时差的、略显失真的声音,都让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别扭越发膨胀。没说几句,他就以“作业还没写完”为借口,逃也似的离开了镜头,留下王父王母略带无奈地摇头,和王橹杰在屏幕那端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后来几次视频,也差不多。穆祉丞不再像第一次那么僵硬,但依旧话少,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也绝不主动提问。他总是很快找理由溜掉,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屏幕里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看穿他心底那点幼稚的、不肯服软的别扭和思念。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过去。秋去冬来,寒假王橹杰没有回来,说是课程紧,要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项目。穆祉丞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落了空,但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或许,他已经开始习惯没有王橹杰在身边的日子。
冬雪消融,春回大地,然后又是盛夏蝉鸣。
时间像一双神奇的手,在少年人身上悄然施展着魔法。王橹杰留下的营养方案似乎真的起了作用,或许是那些特殊补充剂,或许是穆祉丞本身混血吸血鬼的体质到了某个发育节点,又或许,仅仅是时间到了。
高中一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穆祉丞站在浴室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镜中的少年,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纤细模样。他的肩膀宽了一些,胸膛不再那么嶙峋,手臂和腿部也隐约有了些流畅的肌肉线条。最明显的是身高——他偷偷量过,从王橹杰离开时的勉强一米七,到现在,竟然已经窜到了一米七七!整整六七公分的增长,让他看许多同龄人的视角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有些新奇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似乎褪去了一些孩童的圆润,下颌的线条开始变得清晰。但五官的精致却丝毫未减,甚至因为长开了些,而显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的清俊。脸颊上依旧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让他严肃时显得有些稚气,笑起来时又格外柔软。
最大的变化或许是声音。以前他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点孩童的清脆,有时甚至会被误认为是女孩子。但现在,那声音彻底变了。音调低了下来,变得清朗而富有磁性,说话时胸腔带着微微的共鸣,是完全属于青春期男孩的、正在走向成熟的声音。他自己有时都会被这陌生的嗓音惊到,需要顿一顿才能确认那真的是自己发出来的。
视觉上的年龄差距似乎被拉近了。以前他站在王橹杰身边,一个高挑挺拔,一个瘦小稚嫩,看起来像是差了五六岁。现在,虽然他依旧比王橹杰矮(王橹杰好像又长高了?),身板也没那么结实,但至少,不会再被一眼看成是需要被严密保护的小孩子了。两三岁,这才是他们实际年龄的差距。
穆祉丞对着镜子,尝试着挺直脊背,微微抬起下巴。镜中的少年眉眼清澈,鼻梁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除了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一些,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非人物种的沉静与疏离,他看起来,和一个正常发育的、俊秀的高中男生,并无太大不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感受着说话时轻微的震动。
又下意识地,用舌尖顶了顶上颚。
那两处微微发热的凸起还在。身体深处那股永恒的、冰冷的饥饿感,也还在。只是似乎被更旺盛的生命力和更规律的“营养”压制着,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尖锐地彰显存在。
王橹杰留下的方法,好像真的有用。
只是……那个留下方法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视频里了。学业好像越来越忙,连王父王母都很少主动提起。穆祉丞也不会再去别扭地躲避,因为连躲避的机会,都变得稀少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长高了,变声了,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的男生了。可是,那个第一个发现他变化、或许会微微挑眉表示惊讶、或者用他那平淡的语气说一句“长高了”的人,却不在身边。
成长带来的新奇感,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空荡荡的寂寞取代。他好像真的长大了些,却又好像,有些东西,永远停留在了王橹杰离开的那个初秋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