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尾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快了的钟表,带着不容抗拒的速度逼近。夏日的蝉鸣开始显露出疲态,白昼依旧炽热,但早晚的风里,已经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初秋的凉意。
穆祉丞沉浸在这种平静而满足的日常里。王橹杰虽然依旧忙碌,但似乎刻意调整了时间,会陪他完成假期作业,偶尔带他去一些不那么喧闹的博物馆或科技馆,甚至默许了他好几次试图用冷笑话“挑战”自己面部神经的幼稚行为。
暗室里的“实验”依旧每月进行,虽然结果依旧令人沮丧,但王橹杰不再仅仅是记录数据,而是开始和他探讨一些更深入的可能性,比如混血吸血鬼的代谢差异,或者某些古老文献中提到的、关于“特定共鸣”的模糊线索。这让穆祉丞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被动承受的实验体,而是某种程度上参与到了解决自身困境的探索中。
王父王母出差频繁,但每次回来,也会过问他的学习和生活,语气虽淡,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事务性”关心。刘姨把他照顾得妥帖周到,连花园里那丛差点成为噩梦的老槐树,似乎也在精心修剪下,褪去了那夜的阴森,变得寻常起来。
一切都很好。好到穆祉丞几乎要忘记,这份“安稳”和“温暖”,是建立在一个并不稳固的基础之上,随时可能因为某个决定而改变。
改变来得猝不及防。
是一个寻常的傍晚,穆祉丞刚和王橹杰从市立图书馆回来,抱着一摞新借的、关于欧洲中世纪历史的书籍——这是王橹杰建议他拓展的知识面。他兴致勃勃地翻看着一本带有插图的城堡画册,嘴里还念叨着某个骑士传说的细节,打算晚上再跟王橹杰分享。
王橹杰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穆祉丞没在意,继续翻着书。
过了一会儿,王橹杰走回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但他开口说的话,却像一块骤然投入温水的寒冰。

下周三的飞机
王橹杰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明天的日程

去英国。已经办好了手续,读A-level,之后可能直接申请那边的大学。
穆祉丞翻书的动作猛地停住了。指尖还捏着书页,纸张的触感却瞬间变得冰冷而陌生。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王橹杰。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试图从王橹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玩笑或者试探的痕迹。
没有。王橹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
出国?留学?下周三?已经办好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混乱的涟漪。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暑假都快过完了,王橹杰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他一直以为,王橹杰会像之前一样,留在国内,用那些私人家教完成学业,然后……然后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
一股混合着震惊、被隐瞒的委屈,以及更深的、即将被抛下的恐慌,猛地冲上了头顶。血液仿佛瞬间涌向了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

哥哥……你……
穆祉丞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急切

你要走?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猛地站起身,怀里的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他却顾不上了,只是死死地盯着王橹杰,胸口因为激烈的情绪而起伏着。
王橹杰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静

现在告诉你了。每个学期假期我都会回来,时间过得很快。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穆祉丞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按照我之前给你制定的营养补充方案,配合适当的‘实验’,至少能保证你接下来一段时间,身体状况基本稳定,不会出现严重的饥渴失控。
他试图用理性和安排来安抚,但这番解释,听在穆祉丞耳中,却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交代。

可是……可是
穆祉丞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知道王橹杰有自己的前途和规划。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种再次被“留下”、被“安排”的感觉,让他想起了爷爷刚走时,独自面对空荡荡屋子的冰冷和绝望。

听说国外的吸血鬼研究资料更丰富,一些古老的族群可能也还有留存,
王橹杰继续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研究者的考量

我去那边,或许能找到更有效的方法,弄清楚你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甚至……找到那个‘特定’的解决途径。这比我们在这里盲目尝试要有效率得多。
效率?研究?
穆祉丞的心猛地一沉。原来……王橹杰出国,不仅仅是为了学业,更是为了他的“研究”?为了找到更合适的“研究对象”?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难道自己并不是唯一的选择?难道王橹杰只是因为恰好“捡到”了他,才暂时将他作为观察对象?现在有了更好的机会,更丰富的资源,他就要去找别的吸血鬼了?那自己怎么办?被留在这里,靠着那些勉强维持的“营养方案”,等着王橹杰或许某天带着“新方法”回来,或许……再也不回来?
这个想象比王橹杰单纯的离开更让他感到恐慌和一种尖锐的……刺痛。

所以……你……你要去找别的吸血鬼做研究了吗?我……我不是……
穆祉丞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带着哭腔,
他想问“我不是你唯一的研究对象吗?”,但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他有什么资格问呢?他只是一个被收养的、身负秘密的累赘,一个需要被“研究”才能活下去的怪物。王橹杰愿意为他花心思,已经是恩赐了,他怎么敢奢求“唯一”?
巨大的委屈、恐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被取代的恐惧和……隐约的占有欲,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猛地转过身,冲出了客厅,跑向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门外,客厅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恩恩
是王橹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似乎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柔和了一些。
穆祉丞咬着嘴唇,没有应声。
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急,只是又敲了两下,然后,用那种罕见的、带着耐心的语气解释道:

不是去找别的‘研究对象’。你是唯一的样本,也是……我目前唯一关心的个案。去国外,是为了查阅那些国内无法接触的古老档案和私人收藏,也是为了接触一些可能掌握着不同知识体系的……人士。目的是为了找到解决你问题的线索,不是替换你。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你很重要,祉丞。不只是作为‘研究样本’。”
门内,穆祉丞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王橹杰那句“你很重要”,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他混乱的心湖。

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时间会过得很快。等我回来。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穆祉丞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还在流,但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王橹杰那几句话,轻轻地,理出了一个线头。
唯一关心的个案……很重要……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底那股尖锐的恐慌和被抛弃感,似乎被抚平了一点点。但另一种更陌生的、酸涩而隐秘的情绪,却悄然滋生——那是得知自己或许并非“唯一选择”时的刺痛,也是对王橹杰即将远离的、更深的不舍和依赖。
他还不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只知道,哥哥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而自己,被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