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水晶灯的光芒折射出璀璨而冰冷的光晕。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成年人们围绕着王父王母,或在落地窗前的小圈子里低声交谈,话题早已从对穆祉丞成绩的祝贺,滑向了深水区的合作意向、市场风向与政策解读。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以及权力与利益无声角力的混合气息。
穆祉丞最初的新鲜感和兴奋,像被投入温水中的冰块,渐渐消融。他和同学们能聊的话题本就不多,几轮下来,无非是学校趣闻、假期计划、或是惊叹王家庄园的奢华,早已重复了好几遍。笑容开始变得僵硬,礼貌的应酬消耗着他本就有限的精力。他像一只被临时摆放在聚光灯下的精致玩偶,最初的紧张过去后,只剩下被审视和被围观的疲惫与无聊。
但宴会还在继续。家长们显然意犹未尽,这种场合对他们而言,价值远不止于庆祝一个少年的中考成绩。
穆祉丞悄悄退到相对安静的角落,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大厅。他看到王橹杰也被几位看起来像是叔伯辈的人物围住,正神色平静地听着什么,偶尔简短回应,姿态游刃有余,却同样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好像,也并非完全享受这种场合。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周谈不知何时摆脱了几个试图攀谈的人,来到了穆祉丞身边。他手里拿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映着他过于苍白的指尖。
周谈很无聊,对吧
周谈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淡。
穆祉丞吓了一跳,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在宴会灯光下显得更深邃、更难以捉摸的眼睛
穆祉丞周谈?你……也会觉得很无聊吗?
他像是找到了共鸣,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和松懈。
周谈这些场合,向来如此。
周谈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宴会厅通往室外花园的拱形玻璃门
周谈里面太闷了。你家花园,听说很漂亮。
他看向穆祉丞,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似随意的提议
周谈要不带我去逛逛?
逛逛花园?穆祉丞眼睛一亮。这似乎是个摆脱眼下沉闷局面的好办法。而且,周谈是他邀请来的客人,带客人参观自家花园,好像也是主人的责任?他点点头,心里那点无聊和疲惫被一丝小小的雀跃取代
穆祉丞好啊,花园晚上开了灯,很漂亮的。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喧嚣的宴会厅,步入夏夜的庭院。
室外空气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瞬间洗去了室内的燥热和浮华。蜿蜒的小径两旁,地灯柔和地照亮精心修剪的花木。月色很好,洒下一片清辉。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宴会厅飘来的音乐和谈笑声,但这里已然是另一个静谧的世界。
穆祉丞走在前面,心情放松了不少,开始指着一些他认得出的花草给周谈介绍,声音轻快
穆祉丞你看那边,是刘姨种的月季,开得特别好……那边有棵老槐树,据说有很多年了……
周谈跟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地听着,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花草树木上。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胶着在穆祉丞身上。月光和灯光交织,勾勒出少年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以及随着走动微微晃动的、柔软的发梢。那件白色的小西装穿在他身上,有种脆弱的精致感,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引人想要触碰,甚至……掌控。
他们渐渐走到了花园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有几丛茂盛的、不知名的灌木,花开得正盛,在夜色中散发出馥郁的香气,枝叶伸展,几乎能挡住大半个成年人的身影。地灯的光被枝叶切割得斑驳陆离。
穆祉丞这里!
穆祉丞停下脚步,转过身,刚想说什么。
周谈却突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穆祉丞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淡的、带着点雪松和苦橙叶气息的古龙水味,混合着花园里花朵的甜香,形成一种令人微醺又莫名不安的馥郁。
穆祉丞嗯?怎么了?
穆祉丞有些困惑,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后背却抵上了冰凉粗糙的树干。
周谈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手指极其自然,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抚上了穆祉丞的侧脸。指尖冰凉,划过他微热的皮肤。
穆祉丞浑身一僵。这个动作……好像和平时在教室里那些小动作不太一样。更直接,更……具有侵入性。他眨了眨眼,还没完全理解这举动的含义,只是本能地感到一丝怪异。
然而,周谈接下来的动作,彻底击碎了他所有天真的幻想。
那只手从脸颊滑落,并没有离开,而是顺势向下,极其暧昧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穆祉丞的下唇。与此同时,周谈的另一只手,竟也抬了起来,似乎想要环住穆祉丞的腰,将他更紧地拉向自己。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周谈的脸上。那张漂亮得近乎阴柔的面孔,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穆祉丞完全看不懂的、浓稠而黑暗的情绪。那不是朋友之间的玩闹,不是好奇的触碰,那是一种带着明确欲念和占有意味的、令人心悸的侵略。
电光石火间,穆祉丞脑子里那根名为“迟钝”和“单纯”的弦,终于“啪”地一声,绷断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那不是面对未知吸血鬼身份时的茫然恐惧,也不是面对王父王母时的敬畏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侵犯和危险的剧烈排斥与恐慌。
穆祉丞你……你在干什么?!
一声短促的、带着颤抖的惊呼,从穆祉丞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挥开周谈抚在他唇上的手,同时狠狠推开了那即将环住他腰的另一只手臂,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另一丛灌木,枝叶哗啦作响。
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几步之外、因为他的剧烈反抗而动作顿住的周谈。月光下,周谈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真实的、阴郁而执拗的底色。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幽幽地锁着他。
穆祉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周谈手指冰凉的触感,那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不是朋友。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友好”或“怪癖”。
周谈对他……是那种意思。
这个迟来的、却无比清晰的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穆祉丞刚刚因为中考成绩和王家氛围而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脆弱的安宁与欢喜。
花园依旧静谧,花香依旧馥郁。但此刻,在这片美丽的阴影里,只有穆祉丞急促的喘息声,和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纯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