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放榜那天,连一贯沉稳的陈管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成绩单被恭敬地送到王父王母面前时,两人正在书房商议一份跨国并购案。王父接过,目光掠过上面清晰的排名和分数,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王母也凑过来看,保养得宜的眼角漾开细纹,点了点头。

不错
“王父放下成绩单,目光落在被叫来书房、正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口的穆祉丞身上

全市前两百。比起你刚来时的底子,进步很大。这段时间,很用功。
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肯定,但少了平日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成绩的认可。这已经是王父能给出的、相当温和的赞扬了。
王母也微笑着补充

基础差,能追到这个程度,不容易。看来橹杰给你请的老师不错,你自己也下了苦功。
这大概是穆祉丞住进王家以来,从王父王母口中听到的、最接近“温情”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激动,只是简单的肯定和淡淡的欣慰。可对穆祉丞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像被阳光突然照到的含羞草,先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如释重负和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让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惊人。

谢谢……爸爸……妈妈
他小声说,这两个称呼依旧有些生涩,但此刻叫出来,似乎没有那么艰难了。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王橹杰,心里知道,这份成绩里,有王橹杰为他规划学习、安排师资的功劳。
王橹杰对上他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很快又恢复了平直。但那细微的变化,还是被穆祉丞捕捉到了。他心里那点喜悦,又膨胀了一圈。
或许是因为这份出乎意料的优秀成绩,又或许是因为穆祉丞身上那逐渐褪去的怯懦和瑟缩,开始显露出少年人应有的、略带腼腆的生气,王家的气氛,似乎真的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穆祉丞不再总是低着头,安静得像一抹影子。他开始会在餐桌上,小声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某个老师讲课的口头禅,同学间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甚至周谈又做了什么让他哭笑不得的“怪事”(当然,他隐去了那些让他感到不适的细节)。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眼神却亮晶晶的,像找到了宝藏急于分享的孩子。
王父王母通常不会过多回应,只是听着,偶尔在王橹杰补充或调侃一句时,露出一点极淡的、类似微笑的表情。他们没有嫌他话多,也没有打断他。这种默许的倾听,对穆祉丞而言,已经是莫大的鼓励。
他甚至开始有了点小小的“撒娇”。比如在王橹杰盯着他喝完一杯据说能补充某种微量元素的、味道古怪的营养液后,会皱着脸,小声抱怨一句“好难喝”。或者在刘姨又给他准备了太多他其实吃不完的精致点心时,会带着点讨好的笑容,问王橹杰能不能帮他分担一点。
这些细微的、带着依赖和亲近意味的小举动,放在几个月前,是绝不可能出现的。那时的他,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被厌弃,被赶走。但现在,他好像……有点“家”的感觉了。虽然这个家很大,很空,父母很忙,哥哥很冷,但至少,他可以被“看见”,可以被“允许”,甚至可以被……稍稍“纵容”。
这种感觉,像久旱逢甘霖,让穆祉丞干涸了十六年的心田,一点点湿润、舒展。他的性格真的开朗了些,笑容多了,眼睛里也不再总是盛满不安和恐惧。连刘姨都说,穆少爷最近气色好多了,人也精神了。
王父王母显然对这份“和谐”与“进步”乐见其成。一个成绩优异、性格渐渐开朗、懂得讨喜的养子,无疑比一个阴沉怯懦、上不得台面的孩子,更能为王家的“慈善”形象加分。于是,他们决定举办一场派对,既为庆祝穆祉丞中考取得的优异成绩,也顺便联络一下与各家合作伙伴的感情——对于王家这样的家庭而言,庆祝与社交,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派对定在王家庄园内一处风景优美的露天草坪和相连的宴会厅。请柬很快发出,受邀者包括穆祉丞班上的同学及其家长,以及王家在商界、政界的部分友好伙伴。名义上是为穆祉丞庆贺,实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商业与社交并存的盛宴。
穆祉丞得知要办派对,还要邀请同学时,既兴奋又紧张。他第一次成为这种场合的“主角”,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认真地拟了邀请名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谈。毕竟是他“需要维持良好关系”的同桌,而且……周谈好像也没有别的朋友,如果连自己都不邀请他,他会不会很孤单?
派对当晚,王家庄园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穆祉丞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小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在王橹杰略显冷淡却始终在他身侧不远的陪伴下,有些笨拙地迎接宾客,接受着或真诚或客套的祝贺。
同学们陆续到来,看到这阵仗,大多咋舌不已,对穆祉丞的态度也越发热情。穆祉丞努力应付着,目光却不时在人群中搜寻。
终于,在宴会开始后不久,周谈到了。
他没有和父母一起来,是独自一人。穿着一身裁剪极佳、近乎艺术品的黑色礼服,衬得皮肤越发冷白,眉眼在璀璨的灯光下,漂亮得有种不真实感,却也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阴郁。
他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但他谁也没看,径直朝着穆祉丞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