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少爷

酒店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每天都会播放不同的经典电影，音量调得很低，几乎成了背景装饰的一部分。今天不知是哪位值班人员的手滑，或者纯粹是信号问题，屏幕闪动了几下后，跳出来的画面，让偶然瞥见的穆祉丞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恐怖电影。一部看起来制作成本不低的奇幻片。此刻正上演到高潮部分：夜色浓稠如墨的古堡大厅，烛火摇曳，映照出苍白而俊美、却毫无血色的面孔。身着古典礼服的“吸血鬼”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一个惊慌失措的村民，镜头残忍地给予特写——那对森白的尖牙缓慢而坚定地刺入脖颈的皮肤，鲜红的血液立刻蜿蜒流下，伴随着受害者徒劳的挣扎和逐渐微弱的呜咽。吸血鬼的喉结滚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餍足与残忍的陶醉神情，瞳孔在烛光下仿佛泛着诡异的红光。

背景音乐是压抑而激昂的交响乐，将那种黑暗、恐怖、非人的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穆祉丞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指尖瞬间冰凉。胃里那股一直未曾完全平息的矛盾感猛地翻搅起来，这一次，强烈的恶心感压倒了饥饿。他想移开视线，脖子却像生了锈，动弹不得。电影里那张因为吸血而扭曲的脸，和他偶尔在公共厕所破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苍白瘦削的倒影，诡异地重叠、交错。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他混沌的脑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肺部那熟悉的憋闷感骤然加剧，他需要用力吸气，才能勉强维持站姿。

不是的……爷爷捡回的他，吃着清水白菜长大的他，小心翼翼站在这里对客人微笑的他……怎么可能是那种……怪物？

可是……那对能伸缩的尖牙呢？那从昨天开始就折磨着他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奇异饥渴和不适呢？

电影画面还在继续，吸血鬼抛下失去生机的躯体，优雅地用手帕擦拭嘴角，目光投向黑暗深处，寻找下一个猎物。那眼神，冰冷，漠然，视人类为蝼蚁餐点。

冷汗，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先是额角，然后迅速蔓延至整个后背。冰凉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滑，流过苍白的脸颊，汇聚在下巴尖，摇摇欲坠。他甚至能感觉到汗珠滑过皮肤的轨迹，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却无法抬手去擦。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恐惧钉在了原地，只有冷汗不断渗出，迅速浸湿了制服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空调的冷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

就在又一滴汗珠即将从下巴滴落，落在熨烫平整的制服前襟上时，一只拿着纸巾的手，突兀地伸到了他眼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污垢。捏着的纸巾是酒店提供的、印着暗纹的柔软面巾纸，带着极淡的、清新的草木香气。

穆祉丞猛地回过神，受惊般抬头。

视线撞入一双平静的、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眼睛里。眼睛的主人是个少年，看起来年纪和他相仿，或许稍大一点点，但气质截然不同。他身量很高，穆祉丞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至少有一米八五，甚至更高，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挺拔，像一株生长在优越环境里的青竹。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浅灰色休闲长裤，款式看似随意，但面料和剪裁都透着一股不经意的考究。手腕上戴着一只表盘简洁的腕表，金属表带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通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干净、清爽、并且……很“贵”的气息。不是那种张扬的炫富，而是一种浸润在良好家境和充足安全感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从容与金贵。

少年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似乎刚从旋转门进来，或者正准备出去。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常见的客人那种或匆忙或悠闲的神色，也没有对门童这个职业的轻视或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穆祉丞，目光掠过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过于苍白的脸，然后，将手里的纸巾又往前递了递。

王橹杰擦擦吧

声音清朗，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穆祉丞呆住了。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比刚才出冷汗时更甚。窘迫、慌乱、还有一丝被看穿狼狈的难堪，交织在一起。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电视屏幕，电影画面已经切换，变成了阳光下的田园风光，仿佛刚才的血腥恐怖只是一场错觉。

他慌忙接过那张纸巾，指尖不可避免地和对方微凉干燥的指尖碰触了一下，像被静电轻轻刺了一下。

穆祉丞谢谢……谢谢您

少年似乎微微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也没再看电视屏幕一眼，径直走向旋转门的方向。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挺直，融入门外夏日傍晚依旧明亮的光线里，很快消失了。

穆祉丞捏着那张变得微潮的纸巾，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缕极淡的草木香气，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手指微凉的触感。

他穿着那样干净昂贵的衣服，独自一人，出入这样的场所如此自然。他的指甲修剪得那样整齐，手指干净得不像做过任何粗活。他看起来……真好啊。

穆祉丞心里模糊地想。那种“好”，是他十六年贫瘠生活里，从未真正触摸过的、另一个世界的光亮。平静，安稳，不必为下一顿饭发愁，不必担心身体里隐藏着怪物的獠牙，不必在噩梦中惊醒，也不必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沉默。

羡慕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隔阂感。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偶然交汇了微不足道的一个点，然后各自滑向截然不同的、永不相交的轨迹。

手里的纸巾被无意识地揉成了一团。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现实。电视屏幕已经恢复了乏味的风景画，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留意刚才那个小插曲，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瘦小的门童心里经历了怎样的惊惧和波澜。

他悄悄将纸团塞进制服口袋，重新挺直脊背，脸上再次挂起那副练习过无数遍的、标准的微笑，迎向下一位走进旋转门的客人。

只是，那微笑背后，除了日复一日的空洞和疲惫，又多了一层极力压抑的、对自身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而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干净身影，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消失，只留下更深的、关于“正常”与“异常”，“人类”与“怪物”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