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怪异的感觉

人穆祉丞？穆祉丞！在里面吗？

隔间外，经理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催促。脚步声停在门外不远处。

穆祉丞浑身一颤，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从那种被恐慌淹没的僵直状态中惊醒。他慌忙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那两个细小的、已经不再流血的破口火辣辣地疼。口腔里，那两颗尖牙的存在感依旧鲜明得可怕，坚硬、冰冷，抵着下唇的内侧，随时可能暴露。

怎么办？怎么办？！

电影里那个吸血鬼狞笑的画面再次闪现，尖牙上似乎还沾着猩红。不，他不是那样的怪物！他怎么能……怎么能长出这种东西？

磨掉！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像打磨多余的骨刺一样，把它们磨平，磨回正常的牙齿！他慌乱地四下张望，隔间里除了冰冷的瓷砖和抽水马桶，空无一物。他甚至想用指甲去抠，去掰，但那牙齿坚固得超乎想象，指尖传来的只有生疼。

绝望像潮水般涌上。外面经理又喊了一声，脚步声似乎更近了。

就在这极度的慌乱和压迫中，一个更荒诞、更本能的念头冒了出来：回去！像它们出现时那样，缩回去！藏起来！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带着哀求。他拼命集中精神，想象那尖锐的触感消失，想象上颚恢复平滑。他紧闭上眼，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后，奇迹般地，或者说，噩梦般地——他感觉到那两颗坚硬冰凉的存在，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软化、收缩、后退。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更像是一种……形态上的隐匿。那尖锐的轮廓迅速变得模糊，融入口腔上颚的软组织，最后，只剩下两处比周围略硬、微微发热的凸起，如果不仔细用舌尖探寻，几乎无法察觉。

消失了？

穆祉丞猛地睁开眼睛，颤抖着将舌尖抵向上颚。刚才那清晰锐利的触感不见了，只有熟悉的、略微肿胀的麻痒感残留，和他过去几年偶尔感觉到的并无二致。

他愣住了，一时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人穆祉丞！再不出来我开门了！

经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穆祉丞来，来了！

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应道，慌忙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他扶住隔板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清洁剂味道的空气涌入肺叶，虽然仍有憋闷感，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和饥饿依然存在，只是变得可以忍受。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制服，将领口重新扣好，抚平衣襟的褶皱。镜子里的脸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神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惶，但至少……外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

他拉开门栓，低着头走了出去。

人怎么这么久？外面忙成什么样了不知道？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正皱着眉站在洗手池边。他的目光在穆祉丞过分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人不舒服？

穆祉丞没，没有

穆祉丞连忙摇头，声音依然发紧

穆祉丞只是有点……有点闷。

人行了，赶紧回去。暑假高峰期，一个萝卜一个坑，别偷懒。

经理没再多问，摆了摆手，转身先走了。

穆祉丞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大堂。旋转门再次映入眼帘，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晃眼的光斑，客人的谈笑声、孩子的哭闹声重新包裹过来。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除了他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和口腔深处那两处隐秘的、持续散发着异样热度的凸起。

他站回自己的位置，努力挺直背脊，重新挂上那个练习过无数遍的微笑。嘴唇弯起，肌肉却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穆祉丞欢迎光临。

声音还算平稳。他接过一位老太太递过来的小巧行李箱，指尖冰凉。

整个下午，穆祉丞都处在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状态。身体的异样并未完全消失。肺部的憋闷感如影随形，他必须更努力地控制呼吸节奏，才能不让喘息声变得明显。胃里的矛盾感时强时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分地搅动。最要命的是口腔里那两处凸起，它们安静地蛰伏着，却像两颗埋藏着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他神经质地、每隔几分钟就用舌尖悄悄去确认一下它们的存在，生怕一个不注意，那可怕的尖牙又会刺破皮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每一个经过的客人，他都下意识地避开与他们对视，尤其是当他们靠得比较近时。他害怕他们闻到什么，看到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当一位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士笑着向他道谢，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时，穆祉丞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后退一步，胃里一阵翻腾。

他真的是……那种东西吗？

电影里残暴嗜血的形象与他认知中那个在垃圾站旁被捡回、吃着清水白菜长大、靠着微薄补助和门童工资勉强维生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爷爷温和的脸庞，社区工作人员例行公事的询问，班主任塞过来的面包，酒店食堂里油汪汪的土豆块……这些才是他十六年人生的全部。吸血鬼？那是神话，是故事，是遥远黑暗传说里的怪物。

可口腔里那能伸缩的尖牙，身体这突如其来的、诡异难忍的种种不适，还有掌心那被自己尖牙刺破的、带着铁锈味的微小伤口……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浑浑噩噩。时间像粘稠的糖浆，缓慢地流淌。他机械地重复着鞠躬、问好、指引的动作，笑容挂在脸上，心里却是一片冰冷而混乱的荒原。经理偶尔投来审视的目光，他也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交接完工作，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酒店。傍晚的空气依然闷热，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熟悉的、通向那间小平房的巷子里，脚步虚浮，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尖牙冰凉的触感，一会儿是爷爷安静躺在床上的侧脸，一会儿又是电影里那片刺目的猩红。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头和灰尘的寂静气息涌来。屋子比外面更暗，更空。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制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入账提醒，这个月的工资和那几张被他视为耻辱、却又不得不小心收好的小费，一起到账了。数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足够他未来一段时间不必为最基本的吃食发愁。

可此刻，他看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只觉得那串数字毫无意义。

他抬起手，犹豫着，再次将指尖探入口中，小心翼翼地触碰上颚。

凸起还在。微微发热。他用了一点力按压。

几乎是瞬间，那熟悉的、坚硬锐利的轮廓再次清晰地顶住了他的指腹。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

不是幻觉。它们真的在那里。能藏起来，也能……伸出来。

一种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尾骨一路爬升，蔓延至全身。

他慢慢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单薄的制服无法提供丝毫温暖。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还有口腔里，那两处不断提醒他“异常”存在的、隐秘的热源。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无比坚固的壁垒。

而他，被困在了壁垒的这边，孤独地守着这个黑暗的、令人恐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