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再续）

冬日的青筠阁覆着一层薄雪，雕花栏杆缀着冰晶，却挡不住内里的暖意。苏绣体验区里，年轻学徒们捏着绣针，跟着沈知意学起打籽绣，指尖虽生涩，眼神却亮得惊人；西侧古籍修复台前，顾景辞正带着几人整理新收的残卷，毛刷轻扫纸面的声响，混着绣线穿梭绸缎的沙沙声，在暖融融的烛火里漫开。

新来的学徒林晚最是刻苦，每日天不亮便守在绣坊门口，手里总攥着个笔记本，把沈知意讲的针法、丝线配比一一记下。可连日来，她总卡在“五彩防蛀绣”的配色上，按古方染出的丝线，要么色泽暗沉，要么防虫效果不佳，急得眼眶泛红。沈知意看在眼里，夜里翻出外祖母留下的绣线手记，顾景辞则陪着她对照《绣谱》，才发现古方里的一味“苏木”需经霜后炮制，方能兼顾色泽与药效。

次日天微亮，两人便带着林晚去城郊山坳采苏木。霜后的苏木枝干泛红，肌理紧实，顾景辞劈木时，沈知意便蹲在一旁分拣，指尖沾了木屑也浑然不觉。林晚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问道：“沈师父，顾师父，你们当初是怎么把古方和现代技术结合的呀？”

沈知意捻起一段苏木，眉眼温柔：“传承从不是守着旧物不变，就像这绣线，外祖母的方子是根，景辞的现代工艺是翼，少了哪样都不行。”顾景辞接过话头，指尖轻点树干：“古籍修复也一样，老法子护得住纸页，新技术能延得更久，就像人与人，要契合，更要同频。”林晚似懂非懂点头，把这话郑重记在本子上，那页纸的边角，她悄悄绣了朵小小的并蒂莲。

转眼到了年关，非遗基地接到市里邀约，要在新春非遗展上设展，还需呈现苏绣与古籍修复的联动作品。沈知意与顾景辞合计许久，决定复刻一幅《双鹤归巢图》——以苏绣绣制双鹤与青筠阁景致，绣品背面则用古籍修复技法，将外祖母与顾景辞祖父当年未传完的书信残片裱入其中，既藏两代人的遗憾，也显今朝的圆满。

备展的日子愈发忙碌，沈知意负责绣制主体，针脚细密如织，鹤羽用掺了防蛀染剂的金线铺就，阳光下熠熠生辉；顾景辞则忙着修复书信残片，那些泛黄脆薄的纸页，经他巧手托裱、补缀，渐渐显露出字迹。“婉卿亲启，霜寒添衣，青筠阁的梅该开了……”“承安兄，绣品已藏妥，待春来归期……”字里行间的思念，跨越八十余载，在两人指尖慢慢鲜活。

可就在展前三日，意外突生。夜里一场骤雨，绣坊西侧漏雨，刚裱好的书信残片被打湿了大半，边缘晕染开墨痕，林晚发现时当场哭出声，自责没守好库房。沈知意看着受损的残片，心口一紧，却还是先安抚林晚：“无妨，办法总比难处多。”顾景辞已迅速取来吸水纸、防霉剂，沉着道：“残片纸浆未散，咱们用低温烘干法固色，再用微喷补墨技法还原字迹，来得及。”

那三夜，青筠阁的灯彻夜未熄。沈知意守在烘箱旁调控温度，生怕火候过了伤了纸页；顾景辞俯身补缀残字，指尖稳如磐石，连眼都少眨；林晚和其他学徒轮流打下手，磨墨、裁纸、理线，没人喊累。沈知意绣到夜半，顾景辞便递上温好的蜜水，指尖擦过她泛红的眼角；顾景辞伏案太久肩颈发酸，沈知意便拿着绣绷杆轻轻帮他按压，绣线的清香混着墨香，成了寒夜里最安心的味道。

新春非遗展开幕那日，《双鹤归巢图》惊艳全场。正面苏绣双鹤翩跹，羽翼分明，青筠阁的飞檐翘角绣得栩栩如生，防蛀金线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背面书信残片整齐裱贴，字迹清晰可辨，旁边题着两行小字：“昔年书信隔山海，今朝绣线续前缘”。观展者驻足良久，有人轻声感叹，有人红了眼眶，都说看到了技艺与深情的双重传承。

展会尾声，市里非遗办送来牌匾，题着“绣墨传薪”四个大字，落款处还附了批文——青筠阁非遗传承基地将纳入市级扶持，拨款增设少年非遗研学班。林晚捧着牌匾，激动得手都在抖，她悄悄拿出自己绣的并蒂莲小绣片，递给沈知意：“师父，我绣的，谢谢您和顾师父。”沈知意接过绣片，见针脚虽稚嫩却工整，笑着将绣片别在衣襟上：“以后，这青筠阁，也有你的一份。”

春日渐近，青筠阁的梅落了，兰草却抽了新芽。研学班的孩子们第一次来，叽叽喳喳围着绣架和修复台，沈知意教他们穿针引线，顾景辞给他们展示古籍里的插画，林晚则拿着笔记本，耐心解答孩子们的疑问。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也落在沈知意与顾景辞相握的手上。

沈知意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想起外祖母与祖父的书信，忽然明白，那些绣线缝补的，从来不止是残破的绣品与古籍，更是一代代人的执念与希望；那些笔墨承载的，也不止是纸页上的文字，更是跨越时光的热爱与坚守。

暮色降临，研学班的孩子散去，青筠阁又恢复了宁静。顾景辞煮了茶，沈知意坐在他身边，手里绣着新的绣品——是一幅《薪火相传》，绣着老中青三代人执针修书的模样。茶香袅袅，绣针轻舞，窗外的雨巷灯火点点，老绣坊的故事，正顺着绣线与墨痕，在时光里缓缓流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