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时,已是凌晨一点。
八个人围坐在客厅里,那台笔记本电脑被放在茶几中央,屏幕合着,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没有人催促念念打开它。
过了很久,她自己伸出手,缓缓掀开屏幕。
文件夹的名字是:Project_Remnant(残骸计划)。
她点开。
里面是六个子文件夹,编号从“00”到“05”。每个文件夹里,都有一张照片,一份PDF档案,和一段音频文件。
念念先点开了“00”。
照片跳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是一个约莫七岁的女孩,短发,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她对着镜头,神情木然,眼睛里没有光。
档案的第一页,是基本信息:
「代号:零
原名:陈小禾
出生日期:1986年3月12日
入院日期:1993年5月
‘异常’类型:情绪投射
处理日期:1994年2月
处理方式:注射」
念念的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段音频。
沙沙的电流声之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稚嫩,虚弱,断断续续:
“阿姨……我想回家……”
“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乖……我会乖的……”
然后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温柔:“小禾,睡吧,睡着了就能见到妈妈了。”
女孩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变成几声细弱的喘息,然后,归于寂静。
念念猛地合上电脑,大口喘气。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马嘉祺轻轻按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继续吗?”贺峻霖轻声问。
念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重新打开电脑。
第二个,代号“壹”,原名李小溪,六岁,异常类型“预知”。档案里记录着她的预警准确率,以及精神崩溃的过程。音频里,她在尖叫:“要来了!要来了!快跑!——”然后是无休止的哭泣。
第三个,代号“贰”,原名王苗苗,五岁,异常类型“物体漂移”。档案里说她“控制力弱,无法训练”,处理时还在睡觉。音频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戛然而止。
第四个,代号“叁”,原名周小丫,四岁半——最小的一个。档案里甚至没有记录她的异常类型,只有一行字:“发育迟缓,无法配合实验。”音频里,她在用含混不清的奶音喊“妈妈,妈妈,妈妈……”
第五个,代号“肆”,原名赵小兰,七岁,异常类型“记忆读取”。档案里说她“读取了不该读的东西,精神受创,无法修复”。音频里,她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叔叔,你心里有一个黑洞……好黑好黑……”
第六个,代号“伍”,原名林小满,八岁,异常类型“信息场扰动”。
念念的手指悬在“05”文件夹上,久久没有点下去。
这个和她年龄最接近、异常类型最相似的女孩。这个替她承受了“最后一次失败”的女孩。
她点开了照片。
林小满的脸,和她有五六分相似。同样瘦削的下巴,同样大大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档案里记录着她的“训练进度”和“精神评估”,最后一行写着:
「第187天,出现严重精神分裂症状。
第193天,无法建立有效锚点。
第198天,执行清除。」
音频文件的时间长度,是三分钟。
念念点开。
一开始是沉默,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像在自言自语:
“……她们都走了。”
“……都睡着了。”
“……我听到她们喊妈妈,但妈妈没有来。”
停顿。
“叔叔,你也想妈妈吗?”
“你心里好冷啊。”
“比这个地下室还冷。”
成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是程致远,比现在年轻一些,但那种温和的语调如出一辙:“小满,你不害怕吗?”
“怕。”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怕也没有用,对不对?”
“她们睡着之前,也害怕。但睡着之后,就不怕了。”
“叔叔,睡着之后,能见到妈妈吗?”
沉默了几秒。
“能。”程致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细微的颤抖,“能见到。”
“那我想睡了。”女孩说,“我好累啊。每天都好累。”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得出奇:
“叔叔,以后会有一个妹妹,替我们活下去,对不对?”
程致远没有回答。
“我看到了。”女孩说,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在很远的以后,有一个妹妹,她身边有好多好多人。他们围着她,像……像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努力回忆:
“锚。对,锚。他们把她拴住了,风吹不走,浪打不走。”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虚弱却干净,像穿透乌云的一缕阳光:
“真好。”
“叔叔,如果她来了,你告诉她——”
“我们六个人,把力气都留给她了。”
“让她替我们,好好活。”
然后,是绵长的沉默。
最后,是程致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好。”
音频结束。
客厅里没有一丝声音。
念念伏在茶几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林小满。
那个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看到”未来的女孩。
那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力气”留给“以后的妹妹”的女孩。
那个笑着对刽子手说“告诉她”的女孩。
她只有八岁。
她和念念一样,只有八岁。
马嘉祺轻轻把她拥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让她把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眼泪,全部释放出来。
其他人围拢过来,形成那个熟悉的圆。没有人说话,只是用沉默的陪伴,承载着她的悲伤。
过了很久很久,念念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我要记住她们。”
她把那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陈小禾。李小溪。王苗苗。周小丫。赵小兰。林小满。”
每念一个名字,她就停一下,像是在确认,在铭记,在让那些被遗忘的灵魂,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她们不是代号。”她说,“她们是陈小禾、李小溪、王苗苗、周小丫、赵小兰、林小满。”
她抱起那台电脑,像是抱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从今天起,她们活在我这里。”
窗外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那六个被遗忘在黑暗里的名字,终于,有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