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华大学的玉兰花开了，一树树洁白或浅紫，立在料峭春寒里，像悬浮的云朵。空气湿润，混杂着泥土复苏的气息和淡淡花香。
生活似乎沿着既定轨道平稳滑行。何以琛的模拟法庭团队在区域赛中杀出重围，晋级全国赛，随之而来的是更密集的训练和更沉重的压力。何以玫的论文进展顺利，偶尔会在图书馆“偶遇”眉头紧锁研究复杂案例的何以琛，然后“顺手”留下一盒切好的水果或一瓶提神的薄荷糖。
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是否需要安静，或者仅仅是一杯热水。
直到四月初的一个周五下午。
何以玫刚结束一堂文学理论课，抱着书本从教学楼走出来。阳光不错，暖暖地照在身上。她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打算去图书馆还几本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起。
“喂，你好。”
“请问……是何以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爽利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热情？
何以玫脚步顿住：“我是。你是？”
“我是赵默笙呀！”对方的声音立刻变得明朗起来，透着熟稔，“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在长华见过的，我跟何以琛是同学！”
赵默笙。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到何以玫的四肢百骸。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放缓了些：“哦，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刚回国没多久！”赵默笙语速很快，充满活力，“好不容易弄到你的号码。怎么样，你最近还好吗？何叔叔何阿姨身体怎么样？哦对了，以琛呢？他肯定还在忙他那些案子吧？我都联系不上他，他是不是换号码了？”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带着赵默笙特有的、不由分说的亲近感。
何以玫走到路边一棵玉兰树下，停下。花瓣被风吹落，擦过她的肩头。
“我们都还好。爸妈身体也不错。”她语气平静，一一回答，略过了关于何以琛的问题，“你回国了？是工作还是？”
“工作！在一家时尚杂志社，做摄影师，可好玩了！”赵默笙兴致勃勃，“对了以玫，你这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好久没见了，我们好好聊聊！我知道一家特别棒的餐厅……”
“这周末恐怕不行。”何以玫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我有点事。”
“啊……这样啊。”赵默笙的语气明显失望了一瞬，但立刻又振作起来，“那下周？或者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刚回来，好多老同学老朋友都想见呢，你可是我第一个联系的！”
第一个联系？何以玫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很淡，没什么温度。
“再看吧，最近课业有点忙。”她没有给出明确答复，“谢谢你邀请。”
“别这么客气嘛！”赵默笙笑起来，“那好吧，你先忙。不过以玫，你一定要把以琛的新号码给我！我打他旧号码一直关机，发邮件也不回，这人真是的……”
终于还是绕回来了。
何以玫看着眼前飘落的玉兰花瓣，声音依旧平稳：“他的联系方式，我不方便直接给你。如果你有事找他，可以试着通过法学院或者他以前的同学问问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默笙的声音里那层明快的色彩似乎黯淡了些许，但依然带着她特有的韧劲：“哦……好吧。那……那我再想办法。以玫，我们一定要约时间见面哦！”
“好，再见。”
挂断电话，何以玫站在原地，春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角。阳光透过玉兰树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来了。
比原剧情似乎稍早了一些，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赵默笙回来了，带着她那永不枯竭的热情和毫不掩饰的目标。
第一个联系的是她何以玫，而不是直接去找何以琛。是试探？是迂回？还是赵默笙式单纯的、“先打好外围”的直率？
都有可能。
何以玫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抱起书本。脸上没有任何慌乱或担忧的神色，只有一种沉静的、意料之中的了然。
她继续朝图书馆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风暴将至的前夕，天空往往异常平静。而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能躲在树后、暗自神伤的何以玫。
温水煮了这么久，火候已到七八分。冰层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赵默笙的太阳，或许能带来一时的炽热与光明。但月光看似清冷，却能穿透最深的夜，映照出冰层下早已被悄然改变的纹理。
她并不惧怕这场重逢。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看到，当灼热的阳光再次企图融化冰山时，冰山内部，是否还如七年前那般，纯粹只是冰冷坚硬的冻土。
图书馆的大门在眼前敞开，室内恒温的空气带着书卷的气息。何以玫走进去，将怀里的书放在还书台上，动作轻柔。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再无动静。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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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何以琛难得没有泡在模拟法庭训练室或图书馆。何母早上打电话来，说有个远房亲戚从国外带回一些特产，放在他们一位住在市区的老朋友张阿姨那里，让何以琛抽空去取一下。
“以玫今天好像要去市里买书，你们正好一起，有个伴。”何母在电话里叮嘱。
于是，上午十点，何以玫和何以琛在校门口会合，一起坐地铁去市区。地铁里人不少，两人并排站着，拉着扶手。何以琛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深色外套，少了几分平日的严肃，多了些休闲气息。他微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法律新闻，侧脸沉静。
何以玫站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她今天简单地扎了马尾，穿着米白色的风衣，看起来清爽利落。
两人之间依旧话不多，但气氛融洽自然。
取了东西，从张阿姨家出来，已是中午。张阿姨热情地想留他们吃饭，被何以琛礼貌而坚决地婉拒了。
“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馆，干净，味道也正宗。”走出小区，何以琛忽然开口，“吃完再回去？”
他是在征询她的意见。很平常的语气。
何以玫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好啊。”
餐馆离得不远，装修雅致，这个时间人还不多。服务员引他们到靠窗的卡座。何以琛很自然地接过菜单，先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何以玫点了两个清淡的菜，又把菜单推回去。何以琛补充了两个招牌菜，又点了两杯热饮。点菜的过程简洁高效，带着他们之间惯有的默契。
等待上菜的间隙，何以玫低头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课程通知。何以琛则望着窗外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餐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菜上得很快，色泽诱人，热气腾腾。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就某道菜的味道简短交流一句。
“下周开始，要去外地集训一周。”何以琛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忽然说道。
“全国赛的集训？”何以玫抬头。
“嗯。封闭式。”
“哦。”何以玫应了一声，慢慢喝着汤，“那……注意休息，别太累。”
很平常的对话。但“注意休息，别太累”这句话，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固定的程式，代表着一种默认的、不需言明的关心。
何以琛“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顿饭接近尾声，何以玫招手示意服务员结账时，餐馆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充满活力的笑语，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女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装，头发烫了时髦的波浪卷，妆容精致，笑容明媚得像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带进了室内。
她的目光原本正笑着和同伴说着什么，随意扫过餐厅，却在掠过靠窗卡座时，猛地定住。
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凝固在她脸上。
赵默笙。
她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何以琛身上，震惊、难以置信、狂喜、委屈……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飞快掠过，最后凝聚成一种灼热的亮光。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径直朝着他们的桌子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打破了餐厅原有的宁静。
何以玫拿着钱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正走过来的赵默笙，又迅速瞥了一眼对面的何以琛。
何以琛背对着门口，并未察觉。直到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桌边，阴影笼罩下来，他才若有所觉，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赵默笙看着何以琛，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何以琛脸上的表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是被极寒的冰霜瞬间封冻。所有的柔和、放松，乃至属于“何以琛”这个人此刻应有的任何情绪，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漠然。
那眼神，不是厌恶，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波动。而是一种彻底的、将对方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冰冷和平静。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突然闯入视线的障碍物。
餐厅里的音乐还在流淌，周围隐约的谈话声还在继续。但这一角，空气却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得令人窒息。
赵默笙被他这样的眼神刺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褪去，那灼热的亮光碎裂开来，变成难以置信的伤痛。
“以琛……”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我……我回来了。”
何以琛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仿佛她刚才那句话，不过是空气里毫无意义的噪音。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何以玫，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吃好了吗？”
何以玫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冰冷的漠然深处，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类似紧绷的东西。
她放下钱包，拿起自己的风衣和包，站起身，声音同样平稳：“好了。”
“走吧。”何以琛也随之起身，拿起外套，径直从僵立在一旁、仿佛化作雕像的赵默笙身边走过，没有半分停顿。
何以玫跟在他身后。经过赵默笙时，她感觉到对方投来的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死死钉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视，只是微微颔首，算是一个极其疏离礼貌的示意，然后便快步跟上何以琛，离开了这家餐馆。
推开门，外面春光明媚，微风和煦。
但何以玫知道，一场酝酿了七年的骤雨，就在他们身后，那扇玻璃门内，伴随着赵默笙骤然滚落的眼泪和破碎的呜咽，轰然拉开了序幕。
而她和何以琛，已经置身于这场风暴的边缘。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走得格外清醒，也格外坚定。
她快步跟上前面那个挺拔却莫名显得比平时更加冷硬的背影，嘴角抿成一条柔和的直线。
该来的，终究来了。
但棋盘上的棋子，早已不是七年前的布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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