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的黄昏,男孩问了一个问题。
那时他们正坐在废弃教堂的长椅下——这是荣绾找到的新据点,彩绘玻璃碎了,长椅布满灰尘,但屋顶还能挡雨。男孩靠在她怀里,手里捧着半个苹果,那是荣绾用捡到的五块钱买的。
“姐姐,”男孩小声说,眼睛盯着苹果核,“为什么……为什么有时候我会觉得,你能感觉到我在想什么?”
荣绾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正在用捡到的小刀削苹果皮——皮削得很厚,因为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别的东西。
“什么感觉?”她问,声音很平静。
“就是……”男孩皱起小小的眉头,努力组织语言,“比如昨天,我肚子饿了,但还没说,你就给了我饼干。还有前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妈妈不要我了……然后你就抱紧我,说‘我在’。”
他抬起头,看着荣绾:“就像……就像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荣绾放下小刀。苹果皮在地板上蜷曲成一圈,像某种褪色的蛇蜕。
她看着男孩,看着他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的眼睛。这十七天里,她给了他所有她能给的:食物,庇护,拥抱,还有那种她从未得到过的、名为“母亲”的专注。
但她给了更多吗?
那些丝线——她第一次察觉它们是在遇见男孩的第三天晚上。她梦见无数透明的线从自己身体里涌出,缠绕着熟睡的男孩,像蜘蛛用丝包裹猎物。醒来时,男孩还在睡,呼吸均匀,但荣绾看见,在他颈后,空气有微弱的扭曲。
像热气蒸腾时的景象。
她伸手去碰,指尖触碰到某种微凉的、几乎不存在的东西。然后那东西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之后的几天,她开始“感觉”到男孩的情绪:饿时的焦虑,害怕时的颤抖,偶尔想起妈妈时的刺痛。不是通过观察,是直接在她身体里响起的共鸣,像一根弦被拨动,另一根也跟着振动。
她以为那是母性本能。或者只是饥饿导致的幻觉。
但男孩的问题,撕开了那层自我欺骗。
“可能……”荣绾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可能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了。家人之间……会有感应。”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咬了一口苹果。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很响。
就在这时,荣绾感觉到异样。
不是来自男孩,是来自外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这座教堂。不是人的注视——是更原始的、带着狩猎意味的感知。
她抱起男孩,躲到长椅后面的阴影里。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男孩轻轻“唔”了一声。
“别出声。”荣绾低声说。
她透过长椅的缝隙看向教堂门口。暮色正在降临,门口的光线逐渐变暗。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破碎玻璃时发出的呜咽声。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荣绾的皮肤开始发麻,像有无数细针轻轻刺着。她的呼吸变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在教堂的角落里,在堆积的落叶和灰尘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不是植物,是更混沌的、介于实体和概念之间的存在。
它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但荣绾能感觉到它的“饥饿”。和她的饥饿不一样——她的饥饿是针对食物的、生理的。这个存在的饥饿是针对……情绪的。孤独,恐惧,渴望,尤其是那种对联结的、近乎绝望的渴求。
它在以这些情绪为食。
而此刻,它正从她和男孩之间那种新生的、脆弱的联结里,汲取养分。
荣绾猛地站起来,把男孩护在身后。
“出来。”她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阴影蠕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声音,是直接注入意识的低语:
“你看得见我。”
不是疑问,是确认。
荣绾没有回答。她的指尖在发烫,那种熟悉的、丝线即将涌出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她试图控制它。不是让丝线乱窜,而是让它们集中,朝着阴影的方向。
丝线从她指尖渗出,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它们像探测的触须,缓慢地、试探地伸向阴影。
阴影没有躲避。反而迎了上来,让丝线穿透自己。
那一瞬间,荣绾“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透过丝线传递过来的感知:这个存在是由无数破碎的“思念”凝聚而成的。走丢孩子的哭泣,被抛弃老人的等待,失去爱人者的执念……所有无果的、无法传达的思念,在这个城市的阴影里汇集、发酵,最终孕育出了这个存在。
它是一个思念的畸形儿。
而此刻,它正在品尝她和男孩之间的联结——那种“成为家人”的渴望,那种“不再孤独”的誓言,那种温暖得几乎疼痛的情感。
“美味。” 阴影在她脑海中低语,“这种……想要去爱的渴望。比纯粹的孤独更甜美,比纯粹的恐惧更浓郁。”
荣绾咬牙,试图收回丝线。但丝线像被粘住了,无法抽离。
“放开。”她说。
“为什么?” 阴影的声音里带着好奇,“你在喂养这个孩子。用食物,用温暖,用谎言——‘我会照顾你’,‘我们是一家人’。但这些谎言里,有真实的渴望。那种渴望……在滋养我。”
“他不是谎言。”荣绾说,声音开始发抖。
“是吗?” 阴影蠕动得更剧烈了,“那当他真正的家人找来时,你会放手吗?当他选择回到那个有香皂、有干净衣服、有真正‘家’的世界时,你还会说‘我们是一家人’吗?”
荣绾的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她想起母亲消失在雪中的背影,想起粉笔小鸟融化在墙上。
她不会放手。
她不能放手。
因为这个男孩是她选择的家人,是她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唯一证明。
丝线突然剧烈振动。不是她在控制,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响应她的决心——那种“即使与世界为敌也要守护”的决绝。
丝线开始发光。不是物理的光,是某种情绪的显化:炽热的,执拗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阴影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
“对了……就是这个。这种‘即使错误也要坚持’的执念。这种‘即使伤害也要拥有’的爱。这比单纯的思念……更加强大。”
它开始主动吸收那些发光的丝线。每吸收一点,阴影就凝实一分,从模糊的轮廓逐渐显现出具体的形态——像一个蜷缩的胎儿,又像一只等待破茧的蛾。
荣绾想切断连接,但做不到。她的执念成了丝线的燃料,也成了阴影的养分。
就在这时,男孩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有光……从你手里……”
荣绾低头。她看见自己的双手被无数发光的丝线缠绕,那些丝线正源源不断地流向阴影。而阴影已经不再是一团混沌——它开始有了人的轮廓,像她的倒影,又像某种扭曲版本的她自己。
“闭上眼睛。”她对男孩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数到一百。”
“为什么……”
“听话。”
男孩闭上眼睛,开始数:“一,二,三……”
荣绾深吸一口气。她不再试图收回丝线,而是反过来,主动将更多情绪注入其中:不只是对男孩的守护欲,还有所有她压抑的东西——被母亲抛弃的愤怒,在雪夜里行走的绝望,抢夺食物时的凶狠,还有那个决定“成为火”的、滚烫的誓言。
丝线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阴影发出满足的呻吟,贪婪地吞噬着这一切。它的形态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一个少女。穿着破烂的衣服,赤着脚,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扭曲的笑。
那是荣绾的镜像。是她所有黑暗情绪的实体化。
“停下!”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教堂门口传来。
荣绾转头,看见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某种发光的仪器。收容所的人。
他们看见了。看见了发光的丝线,看见了正在成形的阴影,看见了她和男孩之间那种异常的联结。
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阴影——现在已经完全呈现出荣绾外形的存在——转头看向门口,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对混乱的渴望。
“看,” 它在荣绾脑海中低语,“他们来了。要带走你的‘家人’,要带走你,要切割掉我们之间这种‘错误’的联结。”
“你会怎么做呢,荣绾?”
“为了守护这个你刚刚找到的‘家’……”
“你愿意……成为什么?”
荣绾看着门口越来越近的收容所人员,看着怀中紧闭眼睛数数的男孩,看着那个正在对她微笑的、自己的黑暗倒影。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丝线不再流向阴影。
而是全部涌回她自己体内。
带着阴影刚刚吸收的、所有黑暗的情绪,和她自己沸腾的执念,一起涌回。
那一瞬间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黑。
但她没有倒下。
因为她感觉到——在那些丝线回归的路径上,有什么东西被一起带了回来。
一种能力。
一种连接、感知、并最终控制情绪的能力。
茧的雏形,在这一刻,真正成形。
而代价是,那个阴影——她的黑暗倒影——发出最后一声满足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但它留下了一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她意识深处:
“我会再来的。当你需要的时候。”
“当你终于承认,你的爱……本质上是饥饿的时候。”
收容所的人冲到面前时,荣绾已经抱起了男孩。丝线消失无踪,只有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突然变得异常平静的眼睛。
“跟我们走。”一个收容所人员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荣绾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男孩。
男孩数到了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见收容所的人,吓得抱紧了荣绾的脖子。
荣绾抚摸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真正的母亲。
“别怕。”她说,声音很轻,但教堂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抬头,看向收容所的人:
“我们是一家人。你们不能分开我们。”
她说这句话时,指尖微微发热。极细的、看不见的丝线悄悄延伸,缠绕在男孩的后颈,也缠绕在每个收容所人员的意识边缘。
不是控制——还做不到。只是埋下种子。
联结的种子。
未来茧巢的,第一根丝。
而这一切,被教堂破碎的彩绘玻璃见证着。那些玻璃上的圣徒画像,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