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教会荣绾的第二件事: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胃,而所有人都在等待被消化,或者消化他人。
遇见男孩的那个下午,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胃像一块拧干的抹布,在腹腔里绞紧、抽搐。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灰色的噪点,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声音也变了——远处汽车的轰鸣像是隔着水传来,闷闷的,不真实。
她蹲在儿童公园的沙坑边,不是因为喜欢玩沙,是因为这里偶尔会有家长忘记带走的小零食。今天运气不好,只有半袋被踩碎的饼干,混在沙子里,分不清哪些能吃哪些是沙。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很小的,压抑的,像受伤小动物的呜咽。荣绾抬起头,看见沙坑另一头蹲着个男孩。大概五岁,穿着干净的蓝色背带裤——膝盖处磨破了,渗出一点点血。他手里抓着一个塑料士兵,士兵断了一条腿。
男孩在哭。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知道自己不该哭但忍不住的、小声的抽噎。眼泪掉进沙子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荣绾盯着他,脑子里迅速计算:干净的背带裤,塑料玩具,脸上没有长期饥饿的凹陷。这是走丢的孩子,不是流浪儿。很快会有大人来找他。
她应该离开。和这种“正常世界”的孩子扯上关系是危险的——大人会怀疑,会报警,会把她送进收容所。她见过流浪的孩子被抓进去,再也没出来。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但男孩的哭声突然拔高了一瞬,像被什么吓到了。荣绾回头,看见一只野狗正慢慢靠近沙坑,鼻子抽动,盯着男孩手里的塑料士兵——或者盯着男孩本人。
野狗很瘦,肋骨根根分明,眼睛浑浊。饥饿的动物什么都敢做。
荣绾的动作比思考快。
她冲过去,不是冲向野狗——而是冲向男孩,挡在他和野狗之间。野狗停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荣绾也盯着它,没有动,没有叫,只是盯着。
她在巷子里和野狗抢过食物,知道它们的逻辑:谁更饥饿,谁更不怕死,谁就赢。
她的饥饿比野狗更久,更深,已经超越了“想吃”的层面,变成了一种生存的本能。那种本能从她的眼睛里透出来,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野狗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夹着尾巴跑了。
荣绾松了口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三天没吃饭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你……你没事吧?”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荣绾回头。男孩已经不哭了,正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很亮。他递过来那个断腿的士兵:“给你。谢谢你。”
荣绾没接。她看着男孩,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看着他干净的、细嫩的手指,看着他眼中那种纯粹的、尚未被世界污染的天真。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的磷火,突然在她脑海里亮起来:
如果……
如果有一个家人。
一个不会抛弃我的家人。
饥饿在她胃里翻搅,但这一次,疼痛里混杂着某种奇异的热度。就像在雪夜里独自行走时,突然看见远处窗内的灯光——即使那灯光不属于你,光是看着,身体也会暖和一点。
她蹲下来,和男孩平视。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半块饼干——用塑料袋包着,是她今天的晚餐。她掰了一小半,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混着饼干屑。
“你妈妈呢?”荣绾问。
男孩摇头。
“爸爸呢?”
还是摇头。
荣绾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苏醒——那个被她锁在心底、已经很久不敢碰触的渴望:被需要。被依赖。成为某个人的“重要存在”。
她伸出手,擦掉男孩脸上的泪水和饼干屑。她的手指粗糙,有冻疮和划痕,触碰到男孩细嫩的皮肤时,她停顿了一下,怕弄疼他。
但男孩没有躲。他看着她,眼神像在等待什么。
“我们成为家人吧。”荣绾说。
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轻得像叹息,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她没想过这句话会说出来——它像一直沉在水底的石头,突然浮出水面。
男孩愣住了,饼干含在嘴里,忘了咀嚼。
“我会照顾你。”荣绾继续说,声音更坚定了,像在宣誓,“我会找到吃的,会找地方睡觉。你不用哭。”
男孩呆呆地看着她,然后缓慢地、试探性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那个瞬间,荣绾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
不是胃,是胸腔,是骨头,是血液里流动的某种滚烫的东西。她抱紧男孩,闻到他头发上香皂的味道——那是她早已忘记的、属于“家”的味道。
她终于有了一个家人。
一个她可以保护、可以喂养、可以为之存在的家人。
她没有意识到,在她抱着男孩的肩膀后方,空气开始微微扭曲。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她后背渗出,像试探的触须,在空中短暂地悬浮,然后缓缓靠近男孩的后颈。
丝线没有触碰他——还没有。但它们在那里,像即将编织的茧的第一根线。
荣绾也不知道,在几个街区外的收容所监测站,一个屏幕突然亮起红灯。监测员盯着波动曲线,拿起通讯器:
“报告,第七区检测到微弱感染源波动。坐标……儿童公园附近。波动特征……类似‘腐蛾’早期形态。建议立即前往确认。”
而此刻的荣绾,只是抱着男孩,感受着他小小身体的温度和心跳,感受着自己久违的、作为“人”而非“幸存者”的存在感。
墙上的粉笔小鸟已经融化。
但此刻,在她怀里,一个新的、活生生的联结正在诞生。
她不知道这个联结会把她带向何方——带向真正的“家”,还是带向更深、更黑暗的、名为“感染”的深渊。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一个人了。
即使这意味着,她必须成为火,成为茧,成为某种超越人类的存在。
只要不再寒冷。
只要不再饥饿。
只要……不再被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