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王家府邸张灯结彩,却没了抛绣球时的热闹喧嚣。王嫣然的婚事办得格外仓促,没有宴请宾客,只有寥寥几位亲友到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而这份压抑,更因王浩阴魂不散的目光,多了几分令人不适的粘稠感——自县衙拒婚之后,王浩便像丢了魂一般,整日里盯着白裳羽不放,她去胭脂铺,他便守在铺外;她回县衙,他便在衙门口徘徊;就连她偶尔出门采买草药,他也会带着随从不远不近地跟着,那眼神灼热又偏执,像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
白裳羽对此烦不胜烦,数次让衙役驱赶,可王浩总能找到借口折返,要么说“只是想远远看看姑娘”,要么说“担心姑娘安危”,无赖行径让她无可奈何。苏云溪气得直跺脚,骂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王浩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在王家筹备婚事期间,也时常借着“商议婚仪”的名义跑到县衙附近,只为能瞥见白裳羽一眼。
按照王家老爷的吩咐,新婚之夜的新房被安排在了府中最偏僻的西跨院。这里常年无人居住,院墙斑驳,杂草丛生,几株老槐树枝桠交错,像鬼魅的爪子伸向夜空。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墙角蛛网密布,空气中漂浮着灰尘与霉味,与“新婚”二字格格不入。王浩之所以同意这个安排,一方面是想刁难李玉堂,另一方面,也是存了私心——西跨院靠近后门,他盘算着婚礼结束后,或许能借着“探望妹妹”的名义,再去县衙附近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白裳羽。
王嫣然身着大红嫁衣,端坐在床沿,脸上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淡淡的忧愁。她看着身旁的李玉堂,轻声说道:“玉堂,委屈你了。兄长向来任性,父亲也看重门第,让你受了不少怠慢。”她早已听闻兄长纠缠白裳羽的事,心中满是愧疚,觉得是王家连累了那位正直的姑娘。
李玉堂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嫣然,能娶你为妻,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何谈委屈?只要能与你相守,就算住茅草屋,我也心甘情愿。”他从怀中掏出一支亲手雕刻的木簪,簪身刻着细小的兰花图案,“我家境贫寒,没有贵重的聘礼,这支木簪是我亲手所刻,希望你能喜欢。”
王嫣然接过木簪,眼中泛起泪光,轻轻点头:“我很喜欢,比任何珠宝都珍贵。”她将木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髻上,看着李玉堂,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李玉堂心中暖意融融,转身去桌边为她倒了一杯水:“一路奔波,你定是渴了,喝点水吧。”
王嫣然接过水杯,浅浅喝了一口,刚放下水杯,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痛苦。“嫣然,你怎么了?”李玉堂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
王嫣然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身体软软地倒在李玉堂怀中。李玉堂心中一紧,正要呼喊,却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最终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李玉堂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苏醒。头痛欲裂,喉咙干涩得厉害,他挣扎着坐起身,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内,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魂飞魄散——王嫣然倒在床边的地上,大红嫁衣被鲜血浸透,后脑有一处狰狞的伤口,鲜血还在缓缓流淌,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那支他亲手雕刻的木簪掉落在一旁,沾满了血迹。
“嫣然!嫣然!”李玉堂悲痛欲绝,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的手指刚碰到王嫣然的身体,就发现她早已没了气息,身体冰凉僵硬。
就在这时,西跨院的门被猛地推开,王浩带着管家、护院和几位王家亲友冲了进来。他本是借着“担心妹妹”的由头,想从西跨院后门出去,再去县衙附近守着白裳羽,可刚走到院外,就听到屋内隐约有动静,便带着人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惨状,王浩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悲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这份慌乱就被愤怒和怨恨取代。
管家指着李玉堂,声音颤抖地喊道:“你……你杀了小姐!是你杀了二小姐!”
“不是我!不是我!”李玉堂连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杀嫣然!我们喝了水之后就都晕倒了,醒来后就看到她这样了!是有人下了迷药,是有人害了她!”
“胡说八道!”王浩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玉堂的衣领,眼神凶狠如狼。他此刻满脑子都是“不能让白裳羽看不起”“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便顺着管家的话头,厉声呵斥,“一定是你这个穷书生,嫌弃我王家怠慢了你,又或者是想图谋王家的财产,所以杀了嫣然!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就不该让你娶嫣然!”
他一边骂,一边偷偷用余光扫视着院外的方向,心里竟还惦记着白裳羽会不会听到动静赶来。
“我没有!”李玉堂奋力挣扎,却因身体虚弱而无能为力,“王大公子,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嫣然!我们真心相爱,我怎么可能伤害她?”
“真心相爱?”王浩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与愤怒,“你一个穷酸书生,也配谈真心?若不是嫣然执意要嫁,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踏入王家大门!定是你见嫣然家大业大,想谋财害命,然后卷款逃跑!”
王家的亲友也纷纷附和:“是啊,这西跨院偏僻得很,除了他,还能有谁?”“肯定是他杀了二小姐,快把他抓起来送官府!”“不能让他跑了,为二小姐报仇!”
护院们上前,将李玉堂死死按住,戴上了手铐脚镣。李玉堂百口莫辩,看着王嫣然冰冷的尸体,心中满是绝望与悲痛。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这些人都不会相信他,他成了杀害新婚妻子的凶手。
王浩看着王嫣然的尸体,心中的悲痛终于压过了对於白裳羽的执念,他对着护院怒喝:“把他看好了,明日一早送官府问罪!我要让他为嫣然抵命,让他受尽酷刑,不得好死!”
“是,大公子!”护院们齐声应道,押着李玉堂往外走。
李玉堂回头望着王嫣然的尸体,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暗暗发誓:“嫣然,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凶手,为你报仇雪恨,还我清白!”
就在众人喧闹之际,没有人注意到,西跨院墙角的阴影处,一道素衣身影悄然离去。那身影戴着斗笠,遮住了面容,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沾着黑色丝线的铁钉,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她快步穿过王家的后花园,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而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王浩因一时心烦,虽未看清她的面容,却隐约瞥见了那抹素色衣角,只是他满心都是白裳羽和妹妹的死,并未将这一闪而过的身影放在心上。
次日清晨,王嫣然新婚夜遇害、李玉堂被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清华县,引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李玉堂是为了钱财杀害妻子,有人说王家怠慢了他,逼得他痛下杀手,还有人说这是十年前被王家悔婚害死的书生张文彬化作冤魂复仇。而更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是,王浩在妹妹遇害后,竟还不忘派人去县衙附近打探白裳羽的消息,这般偏执的行为,让不少人暗自唾骂他“冷血无情”。
“听说了吗?王家二小姐新婚夜被她丈夫杀了!”
“何止啊!我听王家的下人说,王大公子得知妹妹死了,第一反应竟是问白姑娘有没有听说这事!”
“我的天!这王浩也太冷血了吧?妹妹尸骨未寒,还惦记着别的女人!”
“说不定就是他为了讨好白姑娘,故意刁难李玉堂,才逼出了人命!”
“不好说不好说,不过那白姑娘也是可怜,被王浩缠得厉害,现在又扯上命案,怕是不得安宁了。”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沈清明与赵虎林接到报案后,立刻带着衙役们赶往王家西跨院,白裳羽与苏云溪也闻讯赶来。刚到王家门口,白裳羽就看到王浩站在门旁,眼神复杂地盯着她,那目光依旧灼热,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心中一阵恶寒。
看着屋内的惨状,白裳羽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她强压下对王浩的反感,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王嫣然的尸体。沈清明站在一旁,神色严肃地说道:“白姑娘,麻烦你仔细查验,看看能否找到凶手的线索。”
白裳羽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拿出器具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王嫣然的身体。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眼神专注而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而王浩则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仿佛周遭的惨状、众人的悲痛,都与他无关,他只在意白裳羽的一举一动。苏云溪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却也只能暗暗咬牙,生怕打扰白裳羽查案。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屋内,照亮了地上的血迹和散落的物品。一场围绕着新婚命案的探案,正式拉开了序幕。而王浩的偏执纠缠,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这桩命案紧紧缠绕在一起,也让真相的揭开,多了几分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