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刚漫过清华县城墙，沈清明三人便按赵虎林探明的地址赶往城西。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普通商户，院门虚掩着，院内静悄悄的，全无往日被围观的热闹，只隐约传来几声叹息。
赵虎林已先一步到了，见三人赶来，立刻迎上前：“陈掌柜一早便派人来催，说昨夜镜里又出了怪事，吓得他家小娘子彻夜没敢合眼，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呢。”
几人跟着赵虎林进院，陈掌柜年过半百，鬓角染霜，满脸愁容地迎上来，一把握住沈清明的手：“沈捕头可算来了！这古镜真是要闹翻天了，再这样下去，我家怕是要家宅不宁啊！”
沈清明温声安抚：“陈掌柜别急，先说说昨夜的情形，再带我们去看看那面古镜。”
陈掌柜连连点头，引着众人往后院阁楼走，边走边说：“这镜是我家祖传的前朝宫廷镜，传了五代，一直好好收在阁楼里。前几日小女好奇翻出来摆在案上，当晚就出了怪事——夜里镜面泛绿光，还映出个仙子的影子！”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那仙子梳着高髻，簪着珠花，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身上穿着飘带仙裙，看着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可昨夜更邪乎，我起夜路过阁楼，竟听见里面有女子哭声，凑过去看，镜面里的仙子眉眼没变，却添了几分凄楚，周围还映出云雾缭绕的亭台楼阁，跟仙境幻境似的！小女吓得当场就哭了，今早还发起热来，大夫也查不出缘由。”
说话间已到阁楼，阁楼不大，陈设简单，靠窗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一面三尺高的青铜古镜，镜框雕刻着缠枝莲纹样，虽有些铜锈，却依旧光亮可鉴。白裳羽走上前，桃花粉流云仙裙轻垂，双鬓粉蝶流苏簪轻晃，她俯身仔细打量镜面，指尖轻轻拂过镜框纹路，没有贸然触碰镜面。
“镜面光洁无裂痕，铜锈分布均匀，确是前朝旧物。”白裳羽轻声道，“镜身刻的缠枝莲，是宫廷常用纹样，只是纹路深处似有细微凹槽，不像自然形成。”
柳风云也凑上前，借着晨光细看镜面：“这镜面材质特殊，不是普通青铜，掺了琉璃矿粉，所以反光极强，也难怪能映出复杂光影，坊间传的镜中仙，多半是这材质作祟。”
沈清明抬手挡在镜面上方，观察光影变化：“白日里倒无异常，陈掌柜说怪事都在夜里发生？阁楼夜里是否点灯？周边可有树影、烛光映照？”
陈掌柜摇头：“阁楼夜里从不点蜡烛，后院也没高大树木，院墙又高，外头的烛光照不进来，那仙子影子和幻境，真的是镜里自己冒出来的！”
赵虎林伸手想碰镜面，被白裳羽及时拦住：“赵大哥别急，镜面或许沾了特殊药粉或香料，贸然触碰会破坏痕迹。”她说着从随身锦囊中取出软纸，轻轻擦拭镜沿，纸上沾了一点极淡的黄绿色粉末，凑近鼻尖一闻，神色微凝，“这粉末掺了萤石粉和安息香，萤石粉遇暗发光，安息香能安神也能致幻，夜里光线暗，萤石粉发光映出周边物件影子，再加上安息香让人产生错觉，便成了所谓的仙境幻境。”
柳风云眼睛一亮：“有理！前朝方士常常用萤石粉配香料做‘幻境戏法’，没想到会用在古镜上。只是这粉末是谁撒的？总不会是古镜自己带的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向陈掌柜。陈掌柜一脸错愕：“我不知道啊！这阁楼除了我家人，没人能进来，再说谁会没事往古镜上撒这种东西？”
沈清明眸光沉了沉，扫过阁楼角落：“陈掌柜家近期可有生人来访？或是丢过东西？古镜现世的事，除了街坊邻居，还有谁知道？”
陈掌柜思索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前几日有个穿青衫的陌生男子来打听古镜，说愿意高价收购，我没答应。还有小女的未婚夫，前几日来家里，进过这阁楼，他说想看看古镜，我当时也没多想。”
“未婚夫？”沈清明追问，“他是什么人？为何会对古镜感兴趣？”
“是城东的药材商，姓温，叫温玉衡，与小女定亲半年，本打算年底成婚。”陈掌柜道，“他说懂些古玩，想帮着看看古镜年代，我便让他进了阁楼，现在想来，他当时盯着镜框看了许久，神色怪怪的。”
白裳羽忽然指着镜框一处凹槽：“这里有新鲜划痕，像是被利器撬动过，陈掌柜之前没发现吗？”
陈掌柜凑过去一看，懊恼道：“之前从没注意！这凹槽里好像还卡着点东西！”
赵虎林取来细镊子，小心翼翼从凹槽里夹出一小块碎布，是深蓝色锦缎，质地精良，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布料。白裳羽接过碎布，指尖摩挲布料纹理：“这是苏杭上等云锦，温家是药材商，怎会有这种锦缎？”
柳风云忽然开口：“我想起前朝一桩旧案，说宫廷有面‘照心镜’，镜框藏着密信，记载着当年国库银两的藏匿地，后来镜随密信失踪，难不成这面就是？那陌生男子和温玉衡，怕是冲密信来的。”
陈掌柜听得目瞪口呆：“藏着密信？难怪他们盯着古镜！我家传了五代，竟不知这镜里还有这门道！”
沈清明正欲吩咐后续事宜，白裳羽望着古镜，心头探究更甚，她虽知幻境多是人为，却想亲证异象缘由，轻声道：“我来照照看。”
她迈步站到镜前，桃花粉流云仙裙铺展，粉蝶流苏簪随呼吸轻晃，淡粉束发带衬得眉眼温婉。初看镜面，人影与自身分毫不差，可凝神不过一瞬，镜中影像骤变——衣饰款式没改，桃花粉却尽数褪成素白，原本柔和的眉眼添了几分疏离，那股温婉气质瞬间冷了下来。
“镜里……我的衣服变成白色了。”白裳羽心头一凛，下意识轻声说道。
众人皆是一愣，赵虎林率先笑道：“白姑娘莫不是看花眼了？哪有什么白色？”沈清明与柳风云也面露疑惑，三人齐齐凑到镜前，依次照过：赵虎林的劲装、柳风云的青衫、沈清明的月白长衫，镜中都与真身一模一样，半点异常没有。
“你看，啥怪事都没有，定是你方才闻了安息香粉，有点眼花了。”赵虎林拍了拍她的肩，柳风云也附和：“阁楼密不透风，药粉余韵未散，难免让人视物偏差。”
白裳羽蹙眉，她看得真切，绝非错觉，深吸一口气再次站到镜前。这次三人都紧盯镜面，不敢分心，下一秒，众人脸色齐齐一变——镜中白裳羽的发饰、裙装款式仍与真身一致，可桃花粉衣裙竟换成了清冷的天蓝色，方才还带浅淡笑意、眉目含情的眼神，彻底褪去暖意，变得冷若冰霜，那股寒意透着镜面漫出，连鬓边粉蝶流苏的晃动都似添了几分凛冽。
“真变了！是天蓝色！眼神也不一样！”赵虎林惊得拔高声音，柳风云捋着胡须的手一顿，神色凝重：“奇了！我们照都正常，唯独白姑娘，镜中影像竟会变色改神！”
沈清明眸色骤沉，死死盯着镜中那抹太蓝身影，指尖微攥：“不是幻境，也不是药粉致幻，这镜面定是认人，或是与白姑娘的某种特质相呼应。”
白裳羽也心头震撼，却很快稳住心神，轻声道：“材质、药粉都解释不通，或许镜框机关、镜面涂层，只对特定人有反应。”她伸手轻触镜沿，太蓝影像随她动作微动，眼神依旧冷冽，收回手时，镜中影像又缓缓变回桃花粉，只是眉眼间仍残留着一丝淡冷。
沈清明当即沉声吩咐：“赵虎林，带人查温玉衡，重点查他是否采购过琉璃矿粉、萤石粉，还有苏杭云锦的往来，顺带问他是否知晓古镜异象；柳先生，去查前朝照心镜的记载，尤其是镜面认人、颜色变幻的相关说法，再查内务府造办处的旧档；陈掌柜，即日起锁死阁楼，不许任何人进出，今日镜中怪事，半句不可外传。”
他转头看向白裳羽，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笃定：“白姑娘，劳你留在此处，仔细查验镜面涂层与镜框凹槽，看看能否找到影像变幻的根源，陈小姐的发热也劳你多照看，稳妥为上。”
白裳羽颔首应下，淡粉束发带轻晃，眼底已无震惊，只剩冷静：“放心，我会仔细排查痕迹，陈小姐的症状，我用艾草、甘草加薄荷煮水，安神退热两不误。”
安排妥当，三人分头行动。白裳羽先随陈掌柜去看陈小姐，确诊是安息香致幻引发的低热，写下药方让其抓药后，便返回阁楼细查古镜。她取出放大镜细看镜面，发现表层有一层极薄的透明涂层，非寻常工艺；镜框凹槽除了云锦碎布，还残留着细小微粒，凑近一闻有淡金属味；抬镜查看背面，暗纹比表面更繁复，顺着纹路转镜钮，“咔哒”一声弹出小抽屉，里面没有密信，只有一枚刻着“内务府造办处”的青铜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李”字。
她刚收好令牌，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脚步声转瞬即逝，窗台上落下一片青衫碎布，质地与温玉衡常穿的衣料一模一样。
白裳羽捏着碎布，望向案上古镜，心头了然：这古镜的秘密远不止照心镜、密信这么简单，镜面异象、温玉衡的图谋、青铜令牌，还有那抹太蓝冷影，都藏着没揭开的隐情，这桩怪事，远比他们想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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