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缓缓开启,一股混杂着檀香与淡淡腐气的味道弥漫开来,灵堂内的烛火似乎也被这气息惊扰,摇曳得愈发剧烈。张少君躺在棺中,面色苍白却依旧保持着安详的神态,双目轻阖,唇瓣抿成一条浅淡的弧线,仿佛只是在书房中小憩,下一刻便会醒来。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衣料平整,没有丝毫褶皱,也无挣扎留下的痕迹,与“画中仙索命”的传言看似完美契合。
白裳羽取出随身携带的艾草,再次点燃净手,指尖的药香与棺中的气息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沉静感。她弯腰俯身,素白的纱衫垂落,袖口的白梅绣样在烛火下若隐若现,羊脂白玉蝴蝶流苏发簪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专注。她先是仔细观察张少君的面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睑、唇瓣与下颌,动作轻柔却精准,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异常。
“死者面色苍白,唇色偏淡,无青紫瘀痕,眼睑结膜无出血点,初步排除窒息身亡的可能。”白裳羽的声音清冷而平稳,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周身衣物整洁,皮肤光滑,无外伤、无中毒后常见的疱疹或溃烂,与寻常暴毙症状不同。”
沈清明站在棺侧,目光紧紧跟随她的动作,深邃的眼眸中满是专注。他注意到白裳羽的指尖在触及死者颈部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下探查,从锁骨到胸腹,再到四肢,每一处都细致入微。赵虎林则守在灵堂门口,警惕地盯着张万霖与一众仆从,防止有人再次暗中作梗。
张万霖背对着棺木,双手依旧紧握成拳,肩膀却不自觉地绷紧,偶尔会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向棺中,神色复杂,既有悲痛,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白裳羽检查完死者的四肢,又重新回到头部,这一次,她将注意力放在了死者的鼻腔与口腔。她取出一根细长的银蓖,轻轻拨开死者的嘴唇,仔细查看口腔内部,舌苔薄白,无异常分泌物,牙齿也无损伤。随后,她将银蓖小心翼翼地探入死者的鼻腔,动作极轻,生怕破坏了可能存在的线索。
当银蓖抽出时,蓖尖上沾着些许青灰色的细微尘末,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与灵堂地面的尘土颜色截然不同。白裳羽眸色一凝,立刻从药囊中取出一只素瓷小盒,将银蓖上的尘末轻轻刮落在盒中,又取出一面菱花镜,借着烛火俯身仔细观察。
“沈捕头,你看。”她侧身让开位置,示意沈清明上前。
沈清明俯身靠近,目光落在素瓷小盒中的青尘上。那些尘末颗粒细小,质地细腻,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尘土,反而带着几分人工研磨的痕迹。“这是什么?”他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
“目前尚不能确定。”白裳羽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素瓷盒边缘,“但可以肯定,这绝非寻常尘土。死者鼻腔深处藏有此类尘末,绝非偶然,很可能与他的死因有关。”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需将这些尘末带回检验,或许能从中找到毒源的线索。”
张万霖听到两人的对话,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素瓷小盒,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不过是些尘土罢了,能与我儿的死因有什么关系?定是验尸时不小心沾染的!沈捕头,白仵作,你们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我儿就是被画中仙所害,这些都是无用的线索!”
“是不是无用的线索,需得检验后才能定论。”沈清明抬眸看向张万霖,眼神锐利如刀,“张老爷似乎格外不愿我们查到真相?方才阻拦验尸,如今又急于否定线索,莫非你知道这青尘的来历?”
张万霖被他问得一窒,眼神闪烁,连忙避开他的目光,强装镇定道:“我……我只是不想让我儿死后不得安宁。这些尘土哪里没有?怎会是什么线索?你们若是执意要查,便随意吧,只是不要再惊扰我儿的亡灵。”说罢,他再次转过身,后背的僵硬却暴露了他的心神不宁。
白裳羽将素瓷盒小心收好,放入药囊,又继续对尸体进行检查。她的指尖在死者的手腕处停留片刻,感受着早已冰冷的脉搏,随后又用竹镊子翻看死者的指甲缝,用银探针探查耳后等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却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死者除鼻腔内的青尘外,暂无其他明显异常。”白裳羽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素白束发带,“但结合死状安详、无任何外伤的特征,以及这不明青尘,我推测,死者大概率是中毒身亡,且毒物药性隐蔽,能致人无痛死亡。具体是什么毒物,还需带回青尘与死者的脏腑样本进一步检验。”
“脏腑样本?”张万霖听到这话,猛地转过身,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不行!绝对不行!开膛破肚是对我儿最大的亵渎,我绝不同意!沈捕头,你们不能太过分了!”
“张老爷,”白裳羽抬眸看向他,眼神坚定,“若想查明令郎的真正死因,还他一个公道,这是必要的步骤。若是鬼神作祟,开膛验尸也不会损伤亡灵;若是人为下毒,唯有找到毒源,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你口口声声说心疼令郎,难道不愿让杀害他的凶手伏法吗?”
张万霖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紧握,指节泛白。他看着白裳羽清冷而坚定的目光,又看向沈清明毫无波澜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倒在一旁的椅子上,声音沙哑:“罢了……你们要验便验吧,只盼你们能早日查明真相,还我儿一个清白。”
得到张万霖的同意,白裳羽便开始准备提取脏腑样本。她从药囊中取出薄刃解腕刀、骨簪与数只陶制小瓶,动作娴熟而精准——解腕刀用于划开胸腹肌肤,骨簪用来分离脏腑与筋膜,陶制小瓶则用来分装不同脏腑样本。素白的身影在棺木旁忙碌着,羊脂白玉蝴蝶流苏发簪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烛火下划出一道道柔和的光影。沈清明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同时留意着张万霖的神色变化,心中已然有了初步的判断。
窗外的雨还在下,灵堂内的烛火依旧摇曳。那盒青尘,如同一个神秘的符号,预示着这场看似鬼神作祟的命案,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而白裳羽手中的解腕刀,即将划破的不仅是死者的躯体,更是掩盖真相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