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依旧缠绵，张府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白色挽联被雨水打湿，墨色晕染，透着几分凄恻。周柏林派来的衙役早已通报，可众人站在门外等候片刻，大门才缓缓开启，管家躬身迎客，神色却满是戒备。
“沈捕头、白仵作，老爷在灵堂等候。”管家语气疏离，引着三人穿过庭院。张府庭院幽深，青砖铺就的路径两侧种着芭蕉，雨水打在宽大的叶片上，噼啪作响，更添几分压抑。灵堂设在正厅，远远便望见白色幡幔随风飘动，檀香与尸气混杂着扑面而来。
沈清明迈步踏入灵堂，目光扫过厅内陈设。正中的棺木漆黑发亮，棺前供桌摆着张少君的牌位与祭品，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忽明忽暗。张万霖身着孝衣，跪在棺前，见三人进来，猛地站起身，眼底布满红丝，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抵触：“沈捕头，我儿已然离世，魂魄不安，何必再让他受验尸之苦？画中仙索命的传闻已然传开，还请诸位不要再惊扰亡灵！”
“张老爷，”沈清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凡事讲究证据，若真是鬼神作祟，验尸亦能还令郎清白；若有人暗中作祟，此举更是为令郎沉冤昭雪的关键。”他侧身让开，示意白裳羽上前。
白裳羽颔首，提着药囊缓步走向棺木。素白的纱衫在烛火下泛着柔和光泽，羊脂白玉蝴蝶流苏发簪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随着她的动作，指尖淡淡的艾草香弥漫开来。她走到棺木旁，刚要俯身查看，张万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她，声色俱厉：“不准碰！我绝不准任何人亵渎我儿的尸体！”
“张老爷，妨碍公务可是重罪。”赵虎林上前一步，挡在白裳羽身侧，沉声道，“沈捕头是奉令查案，还请你不要阻拦！”
“阻拦又如何？”张万霖情绪激动，猛地挥手推开赵虎林，“这是我张府的家事，轮不到你们官府插手！”他身后的几名仆从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其中一人情急之下，竟伸出手朝着白裳羽的肩膀推去，口中喊道：“快让开！别碰我们公子的棺木！”
白裳羽正专注于棺木，未曾防备身后的突袭，被这突如其来的推力撞得一个踉跄，身形不稳，朝着侧面倒去。药囊从手中滑落，里面的银针、瓷碟等物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鬓边的素白束发带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珍珠流苏也因失衡而剧烈摇摆。
就在她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素白的襦裙，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白裳羽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对方的手臂，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沈清明沉静的面容，他的目光深邃如潭，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灵堂内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映在她的眼底，而她素白衣衫上的银线暗纹，也在他眼中闪着微光。他的指尖依旧带着微凉的触感，却稳稳地支撑着她，没有丝毫逾越。
沈清明缓缓将她扶起，待她站定后，便收回了手，动作自然而克制。他转头看向那名推人的仆从，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吓得那仆从连连后退，不敢直视。
“张老爷，”沈清明的声音冷了几分，“查案乃是公务，你纵容仆从袭击朝廷命官指派的仵作，莫非是想包庇真凶？”
张万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散落一地的验尸工具，又看看神色平静却气场慑人的沈清明，一时语塞，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白裳羽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弯腰捡起地上的药囊，将散落的工具一一收好。她走到沈清明身旁，抬头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感激，声音清冷却带着暖意：“多谢沈捕头。”
沈清明看着她鬓边微微歪斜的白玉蝴蝶发簪，还有束发带上沾着的些许尘土，语气放缓了些许，问道：“不碍事，白姑娘没事吧？”
“无妨。”白裳羽轻轻摇头，抬手将发簪扶正，束发带也整理妥帖，重新走到棺木旁，目光坚定，“沈捕头，我可以验尸了。”
沈清明对着赵虎林使了个眼色，赵虎林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张万霖与仆从面前，沉声道：“谁敢再阻拦，休怪我刀下无情！”他腰间的佩刀出鞘半截，寒光闪烁，吓得众仆从纷纷后退，再也不敢上前。
张万霖看着沈清明决绝的眼神，又看看已经准备就绪的白裳羽，知道再阻拦已是无用，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走到一旁，背对着棺木，双手紧握成拳，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心虚。
白裳羽深吸一口气，再次用艾草净手，随后示意衙役打开棺木。棺盖被缓缓掀开，张少君安详的面容显露出来，与周柏林描述的一样，毫无挣扎痕迹，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白裳羽俯身靠近，指尖轻轻拂过死者的面颊，目光专注而锐利。她鬓边的珍珠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素白的身影在棺木旁显得格外肃穆。沈清明站在她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同时留意着张万霖的神色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灵堂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预示着这场验尸，注定不会平静。而方才那短暂的目光交汇与扶身之助，却在两人之间，悄然埋下了默契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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