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第三次。
我盯着那串号码,没接。
它停了两秒,又响。震动声很轻,但像指甲刮过黑板,在我太阳穴上一下下蹭。
我松开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窗外雨还没停。七月的南城,闷得人喘不上气。空调外机嗡嗡响,冷气出风口对着我后颈吹,可汗还是从鬓角往下淌,滑进衬衫领口,黏腻得让人想撕衣服。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
手机又亮。
这次我没看号码,直接划开接听。
“赵笙。”曹清凝的声音传出来,很静,没有背景音,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表面结着一层薄霜。
我没应声。
她也没催。
电话那头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匀称,克制,像在等我先开口,又像在等我挂断。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点气音,像笑,又不像。
“婚约,”我说,“我认了。”
她顿了三秒。
“好。”她说,“你什么时候来?”
“现在。”
“曹家老宅,梧桐巷17号。”她报完地址,停了半秒,“门不锁。”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没动。
桌上摊着一张纸,A4打印的,标题是《关于赵笙涉嫌剽窃陈谌原创剧本〈雾河〉的初步证据链》。右上角盖着“未公开·内部存档”红章。这是孙越今早发我邮箱的,附言只有一句:“笙哥,你先看看,别急着回。”
我用打火机点了它。
火苗窜起来很快,边角卷曲,黑灰往上飘。我盯着那点橙红,没吹,也没抖。等它烧到手指边,才松手。
纸片落进烟灰缸,余烬还在跳。
我起身去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嘴唇干裂,衬衫第三颗扣子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道浅疤——去年冬天拍戏摔的,没处理好,结痂时抓破了,留了印。
我拧开水龙头,掬水泼脸。
冷水激得我一颤。
抬头时,镜中人眼神变了。不是疲惫,不是委屈,是冷下来之后,底下还压着点什么东西,像冻湖底下没熄的火种。
我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那人也扯了扯。
不像笑。
像刀出鞘前,刃口反的那一道光。
换衣服时我翻出抽屉最底下那个黑色小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戒,素圈,没刻字,内圈磨得发亮。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曹清凝亲手戴上的。她说:“先戴着,等你二十岁,我再给你换金的。”
我没戴。
后来她出国,我留着。
今天我把它套进左手无名指。
尺寸刚好。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道无声的契约。
我看了三秒,转身出门。
梧桐巷在老城区,路窄,两边是三层小楼,墙皮斑驳,爬山虎疯长。雨刚歇,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二楼晾出的蓝布衫。我踩着水洼走,鞋底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17号是栋灰砖老宅,铁艺大门虚掩着,没锁。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水珠从芭蕉叶尖滴落的声音。
嗒。
嗒。
嗒。
正屋门开着,光线从里面漫出来,照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暖黄的方。
我跨过门槛。
曹清凝坐在八仙桌旁,穿件月白旗袍,袖口绣着几枝淡青竹叶。她没看我,正用银匙搅动面前的茶盏,动作很慢,像在数圈数。
茶香混着旧木头的味道,在空气里浮着。
我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她终于抬眼。
目光落在我手上。
停了两秒。
没说话,只是把银匙轻轻搁回碟子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我抬起左手,无名指朝她。
她看着那枚银戒,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说:“坐。”
我拉开对面的红木椅,坐下。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有点刺耳。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指尖在青瓷边缘轻轻一叩。
“孙越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把你和陈谌的微信聊天记录,发给了‘影视编剧维权联盟’。”她说,“包括你夸他‘台词写得真漂亮’的那条,还有你转发他初稿截图时,配的文字——‘这版比我的大纲还狠’。”
我听着,没动。
她抬眼,直直看着我:“你删了聊天记录,但云端备份没清。他提前导出了。”
我点点头。
“你拉黑了他们俩。”她继续说,“但孙越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用小号加了你微博私信,发了三张图——你电脑桌面截图,右下角时间显示是六月十九号凌晨两点十七分,文件夹名是‘雾河终稿\_v3’。”
我喉结动了动。
“你没改名。”她说,“你忘了。”
我没辩解。
她忽然问:“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一顿。
她没等我答,自己说了:“高二开学,你替我挡了体育老师一记飞来的篮球。球砸在你肩膀上,你没躲,只转了下头,问我‘疼不疼’。”
我记起来了。
那天她穿着蓝白校服,马尾甩在肩上,额角被球擦破了点皮,渗出血丝。我递给她纸巾,她没接,伸手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手在抖。”她说。
我没抖。
可她攥着的地方,皮肤确实烫得厉害。
“后来你发烧,烧了三天。”她声音很轻,“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两晚,第四天早上,你爸开门,你穿着睡衣站在他身后,眼睛全是血丝,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垂下眼。
“我说,”她顿了顿,“‘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为我烧糊涂。’”
屋里静下来。
只有墙上老座钟的摆锤,一下一下,敲着时间。
我抬眼:“所以你现在是来确认,我还会不会为你烧糊涂?”
她没笑。
只说:“我是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敢掀桌。”
我扯了下嘴角:“我刚刚烧了证据链。”
“不够。”她看着我,“孙越手里有你三年前写的《雾河》提纲草稿,纸稿,带日期和你笔迹。他明天上午十点,会连同你删掉的聊天记录、云端备份、电脑截图,一起发给《剧作周刊》主编。”
我盯着她:“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她点头,“我也知道,你删记录、拉黑、打我电话——不是求救,是宣战。”
我沉默。
她忽然起身,绕过桌子,朝我走来。
我坐着没动。
她停在我面前,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旗袍袖口的竹叶纹,几乎要碰到我手背。
她没看我眼睛,视线落在我左手无名指上。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碰戒指。
是轻轻捏住我左手小指,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控制感。
我手指没缩。
她拇指指腹,从我指节背面缓缓擦过。
像在确认什么。
像在丈量一段距离。
我呼吸没乱,但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平得像没起波澜的水面:“你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孙越家。”
我皱眉。
“他今晚七点,要在家办小型剧本围读会。”她说,“邀请了七个人,包括《剧作周刊》主编、两家影视公司总监、还有……陈谌。”
我盯着她:“你让他邀请的?”
“我没请。”她摇头,“是他自己发的。但他不知道,我今晚也会去。”
我懂了。
这不是邀约。
是下场。
我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半尺,木腿刮地,声音刺耳。
“走。”我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
我跟在她身后。
她没撑伞。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无声,像一层灰雾罩着整条巷子。
我脱下外套,递过去。
她没接。
只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你怕我淋湿?”
“我怕你感冒。”我说,“上次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你吐了我一身。”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说:“那你记得带伞。”
我折回去,拿了把黑伞。
出门时,她忽然停下。
我没撞上她。
她只是站着,仰头看院门口那棵老梧桐。
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掉。
她抬手,接了一捧。
水从她指缝漏下去,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赵笙。”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恨孙越,恨陈谌。”她声音很轻,“但你最恨的,是不是你自己?”
我没答。
她也没等。
转身走进雨里。
我撑开伞,跟上去。
伞不大,两人并肩走,肩头还是挨着。
她右肩蹭着我左臂,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我没躲。
她也没让。
雨声渐大。
我们没打车。
走了二十分钟,到孙越家楼下。
是栋新式公寓,玻璃幕墙映着灰天,冷光森然。
电梯里,她站在我斜前方。
我看着她后颈,一截白,线条利落,发尾微卷,沾了点湿气。
她忽然开口:“你记得他家门牌号吗?”
“1804。”
“密码呢?”
我一顿。
她没回头,只说:“你以前来过很多次。他书房抽屉第三格,有张便签,写着‘笙哥专用’。”
我喉结滚了一下。
“他改过三次密码。”我说,“最后一次,是去年十月十七号,他生日。他发朋友圈,照片里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1017。”
她点点头,进了电梯。
18楼。
她按了1017。
门“嘀”一声开了。
屋里很静。
没开大灯,只留玄关一盏壁灯,昏黄光晕铺在米色地毯上。
空气里有咖啡香,混着一点雪松香薰味。
客厅没人。
但书房门虚掩着,透出光。
曹清凝没换鞋,径直往书房走。
我跟在她后面,鞋底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她推开门。
孙越坐在书桌后,正低头看平板。听见动静,抬头。
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清凝?笙哥?这么巧?”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朝我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