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喉头一紧。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顶着食道往上冲。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舌尖抵住上颚。
尝到铁锈味。
我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
身后,他忽然动了。
是退了半步。
木梯“吱呀”一声。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轻。
可我听见了。
他袖口擦过扶手,带起一点灰尘。
我忽然转身。
动作不快。
但肩膀撞上他胸口时,他没躲。
我仰头。
他垂眼。
我们之间,只剩三十厘米。
他右耳垂上,那颗珍珠,晃了一下。
两指捏住珍珠边缘,轻轻一旋。
“咔。”
珍珠底座松了。
银圈内侧,露出一道新刻的划痕。
是三个字母:
L.V.R.
林薇·瑞(Rui)——她身份证上的英文名缩写。
我手指一顿。
他睫毛,终于颤了。
我松开手。
珍珠垂回原位。
我低头,把三张纸,慢慢叠好。
最上面,是病案室调阅单。
中间,是B超单背面那行字。
最底下,是分诊台复写存根。
我把它,塞进T恤内袋。
紧贴缴费单和林薇的病历。
四张纸,叠在一起。
我抬手,抹了把脸。
血混着汗,在颧骨上拉出一道红痕。
然后,我伸手,从他左胸口袋里,抽出一支笔。
黑壳,金属笔夹,磨得发亮。
他没拦。
我拔开笔帽。
笔尖悬在他衬衫第三颗纽扣上方。
没写。
只是停着。
他呼吸,浅了。
我忽然落笔。
一道横线,从纽扣左侧,直直划到右侧。
布料被划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白衬衫。
再划一道。
斜的。
交叉。
像一个未完成的“X”。
我停笔。
笔尖,还抵着他皮肤。
他没动。
我抬眼:“你进病案室,是替她改报告?”
他没答。
我笔尖,往下移半厘米。
停在他心口。
“还是——”
我拇指一推笔帽。
“咔哒。”
笔尖弹出。
银色,锐利。
我把它,轻轻点在他左胸第二根肋骨上。
他胸膛,微微一陷。
我盯着他眼睛:“你改完报告,是不是顺手,也改了我的手术同意书?”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笔尖,没动。
只是压得更深。
他衬衫,慢慢渗出一点红。
笔尖划破皮肤,渗出的组织液。
他忽然开口:
“我没改。”
声音哑得厉害。
“我只加了一行字。”
我笔尖,没抬。
“加在哪?”
他垂眼,看了眼我手里的笔。
然后,解开自己衬衫第三颗纽扣。
布料分开。
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伤疤——不是林薇划的那道。
是更早的。
像被烟头烫出来的圆点。
他手指,按上那道疤。
轻轻一按。
皮肤凹陷。
底下,露出一点纸边。
泛黄,卷曲。
我瞳孔一缩。
他指腹,慢慢摩挲那点纸边。
然后,抬眼,看我:
“你剖腹产那天,我缝在你伤口里的。”
我手,猛地一抖。
笔尖,划破皮肤。
一滴血,冒出来。
他没擦。
只是看着我,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拆线那天,它就该掉出来。”
“可你没拆干净。”
我盯着那滴血。
忽然松手。
笔,“当啷”一声,掉在台阶上。
我没捡。
只是伸手,一把撕开他衬衫。
布料裂开的声音,很响。
像撕开一张旧报纸。
他锁骨下方,那道疤周围,皮肤微微鼓起。
我指甲,抠进皮肉边缘。
他没哼。
只是闭了下眼。
我用力一掀。
一层薄薄的、泛黄的纸,被我揭了下来。
医院用的那种薄胎纸。
纸面,印着市立第三医院的红色院徽。
院徽底下,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她没怀孕。她子宫里,长的是癌。”
字迹,是林薇的。
我手指,抖得握不住纸。
纸边,刮过我掌心。
一道细血线,立刻涌出来。
和耳后流下的血,在我手腕内侧汇成一道。
我盯着那行字。
忽然抬头。
他右眼那道疤,在昏光里,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口。
我张嘴。
想问。
可喉咙里,只发出“嗬”的一声。
像破风箱。
他忽然抬手。
是伸向我左耳。
我本能想躲。
可没动。
他指尖,停在我耳垂上方一厘米。
和镜中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眼睛。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雨雨。”
我浑身一僵。
他没叫过我这个名字。
从来只叫“雨”。
只有林薇,叫我“雨雨”。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指尖,慢慢往下。
擦过我下颌线。
停在我颈侧。
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痕。
三年前,我摔进急诊室玻璃门,飞溅的渣子划的。
他指腹,轻轻按了上去。
我猛地吸气。
他声音,贴着我耳廓,落下来:
“你数错了。”
耳道深处,那声“叮”,第六次响起。
这次,它没裂。
没数。
只是响。
一声。
然后,停住。
我耳垂上,那滴悬了太久的血,终于落下。
砸在他手背上。
他没擦。
只是慢慢,把那只手,收了回去。
我站在台阶上。
没动。
血,顺着颈侧往下淌。
滴在T恤领口。
洇开一小片暗红。
楼梯下方。
陈哲忽然笑了。
肩膀抖了一下。
我听见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窸窣声。
他抬脚。
走上第一级台阶。
皮鞋踩在灰上,没声。
我仍没回头。
只是把左手,慢慢抬到耳边。
拇指,按住那道细红。
用力。
直到耳垂发麻。
直到那声“叮”,第七次响起。
这次,它没停。
开始数。
“一。”
“二。”
“三。”
我数到“三”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声。
他把那把黑伞,慢慢抽了出来。
黄铜伞柄,在昏光里,泛出一点冷光。
我数到“四”。
他伞尖,轻轻点上我后背。
脊椎第三节。
我浑身一僵。
他伞尖,没动。
只是悬着。
像一把刀,停在骨头外面。
我闭上眼。
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
“五。”
我数到“五”时——
伞尖,忽然下压。
带着一股沉劲,把我往前推了半寸。
我脚跟,离第四级台阶边缘,只剩一毫米。
再退半步。
我就要跌下去。
我睁开眼。
没看身后。
是盯着自己脚尖。
灰上,那三朵暗红的花,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我忽然开口:
“你掰断伞骨那天。”
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她有没有告诉你——”
我顿住。
他伞尖,没动。
我慢慢吸气。
“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喉结一动。
“……根本没心跳。”
身后。
伞尖,忽然撤了。
我站着。
没动。
没回头。
只是等。
等那声“叮”,第八次响起。
等他开口。
等那句没说完的话,终于——
“嗒。”
伞尖,轻轻点在台阶上。
就在我的鞋尖旁边。
我低头。
看见伞尖上,沾着一点灰。
还有一点红。
是栗子糕的糖粒。
我慢慢弯腰。
伸手,捏住伞尖。
黄铜冰凉。
我把它,慢慢抬起来。
伞面垂着。
我把它,转了个方向。
伞尖,朝下。
我拇指,扣住伞柄末端。
轻轻一旋。
“咔哒。”
暗格弹开。
里面,空了。
那枚耳钉,不见了。
我盯着空荡荡的暗格。
忽然抬头。
看向楼梯拐角。
那里,灯光昏黄。
影子被拉得很长。
长到,刚好盖住我脚边那三朵暗红的花。
影子里,有个人。
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她站在拐角阴影里,没动。
手里,拿着一叠病历。
最上面那张,印着市立第三医院的红章。
她抬眼。
朝我笑了笑。
我没看清她脸。
只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
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
“林薇”
我手指,猛地攥紧。
伞柄,咯吱作响。
她没说话。
只是把那叠病历,轻轻放在台阶上。
最上面那张,被风吹开一角。
我看见一行字:
【患者:林薇】
【诊断:宫颈癌晚期,伴多发转移】
【建议:立即手术,否则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
下面,一行医生签名。
字迹潦草,但能认出:
陈哲
我盯着那行签名。
忽然,把伞,慢慢收拢。
“啪。”
一声轻响。
我抬脚。
踏上第五级台阶。
木头,没吱呀。
它断了。
我脚下一空。
整个人,向前栽去。
没摔。
一只手,攥住了我后颈。
力道很重。
指节,深深陷进我皮肉里。
我被拽得后仰。
后背,撞上他胸口。
他另一只手,抄住我膝弯。
把我,整个抱了起来。
我悬在半空。
耳垂上,血滴得更快。
一滴。
两滴。
三滴。
全落在他衬衫上。
他抱着我,转身。
没上楼。
是往回走。
走向那扇半开的木门。
门后,镜面依旧漆黑。
可那道裂缝里的光,更亮了。
米黄,温软。
像旧台灯罩漏出来的。
我抬眼。
看见他右眼那道疤。
也看见,他左耳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小的、银色的耳钉。
素圈。
没珍珠。
我忽然抬手。
是抓住他左耳垂。
指尖,摸到那颗耳钉。
冰凉。
我拇指,用力一按。
耳钉,陷进皮肉。
他喉结,狠狠一滚。
我盯着他眼睛:
“你替她签病历那天。”
“是不是,也替她签了死亡同意书?”
他脚步,没停。
只是低头,看我。
目光扫过我耳垂,扫过我攥紧的拳头,最后,停在我眼睛里。
他忽然开口:
“没签。”
“我烧了。”
我手指,猛地一收。
他耳垂,渗出血丝。
他没躲。
只是抱着我,一脚,踹开了那扇木门。
镜面,黑得发亮。
那道裂缝里的光,温柔地,漫了出来。
他抱着我,跨过门槛。
我听见身后,陈哲的声音,轻轻响起:
“雨雨。”
我没应。
他顿了顿。
然后,把最后一句话,轻轻,落进我耳朵里:
“她没死在六月十六。”
“她死在……”
我闭上眼。
他没说完。
我耳垂上,那声“叮”,第九次响起。
只是响。
一声。
然后,镜面,忽然亮了。
火。
整面镜子,烧了起来。
火苗幽蓝,不热,无声。
火里,浮出一行字:
“你猜,现在几点?”
我睁眼。
看见镜中,自己耳垂上,那道裂口,正缓缓合拢。
皮肉翻卷,血丝收缩,像有只手,在我耳道深处,轻轻一拉——
“咔。”
我听见,自己颅骨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