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伞面朝前。我迈步。陈哲跟上来。我们走进雨里。走到巷子深处。雨声渐小。
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我抬头。看见一扇铁门。
黑漆剥落,露出底下锈红。
门牌:梧桐巷37号。陈哲停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黄铜的,很旧,齿痕磨得发亮。
他把它,放在我手心。
钥匙冰凉,带着他掌心的湿气。我攥紧。
金属棱角,硌进皮肉。我抬手。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
一声轻响。门,开了。里面没灯。
只有雨声,从门缝里,被风卷进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我抬脚。跨过门槛。陈哲没跟。我回头。
他站在门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见了。
他说:“雨雨,快跑。”
我没跑。
只是把门,轻轻带上。“咔哒。”
锁舌弹回。我站在黑暗里。没开灯。
只是把左手,慢慢抬到耳边。
拇指,轻轻按在耳垂上。那道细红,还在。我按着它。
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叮”。
我低头。钥匙还在我手心。
可那声“叮”,是从我耳垂里,传出来的。
像有根细银丝,在我骨头缝里,轻轻一颤。我闭眼。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
——和三年前,他教我数伞骨时,一模一样。我数到第三根。停住。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耳垂上,那点空。疼。
我抬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对着虚空,又转了一圈。银光一闪。没光。可我看见了。
像一道,没落下的闪电。我站着。没动。没呼吸。只是等。
等那声“叮”,再响一次。
等那道闪电,劈开这黑。等门,再开一次。
等他,再站在我面前。
等那句没说完的话,终于落地。我等着。雨,还在下。
门内,黑得能吸走呼吸。我站着没动。
脚底积水漫过鞋帮,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像一条活的蛇。
左手还攥着那把黄铜钥匙,棱角陷进掌心,深一道浅一道,血丝混着雨水,在指缝里发暗。
耳垂上,那声“叮”又响了。
从骨头里钻出来,细、锐、冷,像针尖扎进鼓膜。
我抬手,拇指按得更重。
皮肤下那道细红,微微发烫。
身后,巷子里的雨声忽然断了。
整条梧桐巷,像被人捏住了喉咙。我猛地回头。门没关严。
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斜劈在水泥地上,灰白,湿亮。
光里浮着尘。
翻滚的。
像水底搅起的淤泥。光外,陈哲不见了。我一步跨回门槛。空。
只有雨。
斜着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碎星似的水花。
他站过的地方,积水里浮着半片梧桐叶,叶脉朝上,湿透,发黑。我蹲下。
手指伸进水洼,捞起那片叶子。
叶柄断口新鲜,乳白,渗着一点清液。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用力过猛,纸背都顶出印子:
“伞骨第三根,是他掰的。
是我的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一抖。
叶子滑进水里,沉下去,没再浮起来。
我直起身,转身,重新面对门内。黑。
比刚才更深。可我闻到了。
是消毒水。
极淡,混在灰尘里,像一根细线,缠着鼻腔往里钻。
市立第三医院产科走廊的味道。
三年前,我做过六次B超,每次出来,都闻见这个味儿。
它不刺鼻,但钻得深。
钻进牙龈,钻进太阳穴,钻进每一次吞咽的间隙。我抬脚,迈进门。
“咔哒。”
鞋跟踩断了一截枯枝。我低头。
地上没枯枝。
只有一层薄灰,灰上,两行湿脚印。
一深,一浅。
深的,是我的。
浅的,往前延伸,没入黑暗,尽头,停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暖黄。
像一盏还没熄的台灯。我走过去。
脚印在灰上拖出两道湿痕,像两道未愈合的伤。停在门前。
左手悬在半空,没推。
右手,慢慢摸向耳垂。
那道细红,烫得吓人。我轻轻一碰。血痂裂开。
一滴温热的血,顺着耳后滑下来,贴着颈侧往下走,痒,又疼。
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是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的声音。“嗒。”
很轻。
但像敲在我肋骨上。我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