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开口:“陈默。”
他没应。我也没等他应。
只是把左手,慢慢抬起来。不是对着他。是伸向空中。五指张开。像要接住什么。又像要推开什么。
陈哲站在我身侧,没动。
雨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雨声里,沉,重,乱。我慢慢收拢五指。攥紧。
掌心里,是那枚铃铛,冰凉,硌手。
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他衬衫上的雨水。
我把它,抹在左耳垂上。凉。我闭眼。
再睁眼时,巷子深处,一扇窗亮了。二楼。我妈的窗。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缝里,一点微光。像只眼睛。我盯着那道缝。没动。
陈哲忽然说:“你妈……知道林薇怀孕。”
我手指一紧。铃铛又响了一声。“叮。”
很轻。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雨水往下淌。“她去看过林薇。
“他说。”产检那天。
她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离林薇三米远。
林薇进去做B超,她没动。
林薇出来,手里攥着单子,她也没动。
直到林薇走到电梯口,她才站起来,跟进去。”
我喉咙发干。“她跟进去干什么?
”
陈哲看着我,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滴:“她把林薇叫到楼梯间,说了三句话。”
我屏住呼吸。
“第一句:‘你肚子里的孩子,陈默不认。
’”
我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句:‘苏雨马上就要做手术,切除子宫肌瘤。
她以后,可能生不了孩子。
’”
我浑身一抖。
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裂开了。
“第三句,”陈哲声音低下去,“‘你要是真为陈默好,就别让他知道。
’”
我眼前发黑。
是血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响。
我猛地抬手,把伞,狠狠往地上一顿。“哐!
”
伞骨断口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伞面塌了一半。
雨水立刻灌进来,打在我脸上,冰冷刺骨。我站在那儿,没动。陈哲也没动。雨声忽然变大。
像千军万马,踏着屋顶奔涌而来。我慢慢弯腰。不是捡伞。是蹲下去。
膝盖压进积水里,裤子瞬间湿透,冰凉贴着皮肤。
我左手撑着地,右手,把那张B超单,从T恤内袋里,抽了出来。纸边潮,但没软。
我把它,摊开在掌心。雨水立刻打湿一角。
我盯着“孕八周”三个字。
忽然抬手,用拇指,狠狠抹过那行字。墨迹糊了。像一道溃烂的伤口。我抹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字迹彻底模糊,只剩一片灰蓝的水痕。我松开手。纸飘进水洼。
雨水立刻把它往下压。
它沉下去,又浮上来,像一片溺水的叶子。我盯着它。没伸手。
陈哲蹲下来,和我平视。他没看纸。只看着我眼睛。“你恨她吗?”他问。我没答。
他伸手轻轻按在我左耳垂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咬陈默那天,”他说,“林薇就在楼下。她看见了。她没走。
她站了二十分钟,直到你们关灯。”
我手指一颤。他手没挪开。
“她走的时候,”他声音很轻,“把伞骨第三根,掰断了。”
我猛地抬头。
他眼睛很亮,雨水在里面晃。
“她说,‘断了,就没人能撑开它。
’”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冲。不是哭。是血。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只是把左手,慢慢抬起来,伸向陈哲。五指张开。他看着我。没动。
我指尖,停在他右耳垂上方一厘米。
只是悬着。
雨水打在我指尖,凉。他呼吸停了一秒。我盯着他耳垂。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
黑,圆,像一滴没干的墨。我忽然收回手。攥紧。转身。
只是把伞,重新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