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很慢地,很轻地,用拇指指腹,蹭过我手背。
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还在。
我手背一烫。
他收回手,重新发动车子。
“我送你上去。”他说。
我没拒绝。
他绕到副驾,替我开门。
我下车,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凉气顺着袜子往上爬。
他撑开一把黑伞,没打在我头上,而是举在我和他之间,伞面微微向我倾斜,他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我们并肩往楼道走。
没说话。
楼道灯坏了,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照在水泥台阶上,映出我们并排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重叠。
走到二楼,我停住。
他跟着停。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暖黄的光漫出来,裹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他没动,就站在门外,伞还举着,影子投在门框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我回头看他。
他望着我,没笑,也没说话。
我忽然问:“你哥……现在在哪?”
他声音很平:“在看守所。上个月,自首了。”
我一怔。
“为什么?”
“因为林薇的弟弟,找到了另一段监控。”他顿了顿,“拍到了陈哲删文件的全过程。”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我,忽然说:“苏雨,我等了你三年。不是等一个原谅,是等一个机会,把真相,一句一句,说给你听。”
我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就那么站着,伞沿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
我忽然开口:“你妈……知道林薇的事吗?”
他摇头:“她不知道我哥删监控。她只以为,是意外。”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陈默,你真可怜。”
他没反驳。
我抬手,把门慢慢合上。
门缝只剩一条。
他站在光里,没动。
我盯着他眼睛:“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
他点头:“好。”
我松手。
门“咔哒”一声,关严了。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还攥着那枚戒指,银圈硌得掌心生疼。
楼上,我妈的声音传来:“雨雨?谁来了?”
我仰起头,没应。
窗外,雨还在下。
楼下,那把黑伞,还举着。
门关上的刹那,楼道里那盏将死的声控灯,居然
手机在口袋里震。
新消息提示音。只有一声,短而脆,像玻璃珠掉进瓷碗。
我没掏。
可我知道是谁。
这台手机,三年没换号,没加新联系人,通讯录里空得能听见回声。唯一一个没删的备注,是“陈默”,后面跟着一串星号,像一道愈合的疤。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影子,没动。
手机又震。
这次是两声。
“叮、叮。”
像在敲门。
我闭眼,再睁眼,手伸进外套口袋。
屏幕亮起。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陈默。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
我点开。
是实时拍摄的——镜头微微晃动,对准我此刻蹲着的位置,门缝下方,我的鞋尖,那滩水渍,还有……我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光。
照片右下角,时间戳:**22:53:17**
发信时间,就在我蹲下的三秒后。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门缝。
外面,伞沿又压低了。
影子几乎要漫过门槛。
我张嘴,想喊,却没出声。
就在这时——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不是门锁。
是楼上传来的声音。
我抬头。
二楼我家那扇亮着暖光的窗,窗帘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
是有人,从里面,把窗帘,往两边,缓缓拉开。
露出整扇玻璃。
玻璃后,站着我妈。
她没穿睡衣,穿着素青色对襟褂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沿冒着细白的热气。
她看着我。
也看着门缝底下,那道不肯退开的影子。
我听见自己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妈……”
她没应我。
只把小碗,轻轻搁在窗台边。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玻璃。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在敲门。
不是敲我的门。
是敲那道影子的门。
我后颈一凉。
门缝底下,那道影子,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
是缓缓地,把伞,收了。
伞骨合拢的“咔哒”声,在雨声里,清晰得像骨头错位。
我听见他脚步声,不急,不重,踩在湿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楼道口走。
没上车。
他停在了对面便利店门口。
玻璃雾气蒙蒙,他站在灯下,没进去,只抬手,抹开一小块透明。
然后,他转过身,朝我这边望来。
隔着雨幕,隔着玻璃,隔着整条梧桐巷。
他看见我蹲在门后。
也看见,我窗台上,那只青瓷碗。
我仍蹲着,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部发烫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照片没关。
他拍的那张照片里,我左手无名指上的银圈,正反射着楼道灯昏黄的光——
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