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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

雨夜出租车

我攥着皱巴巴的车票,在街角等那辆老旧的黄色出租车。

雨丝斜织,路灯在水洼里碎成晃动的金箔。

车票边角已经软了,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毛,印着“2023年10月17日 22:48 城西客运站→梧桐巷37号”——字迹有点晕,像被谁用指甲盖蹭过。我把它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是我自己写的:“别上错车。”

不是怕坐错车。是怕坐对了。

梧桐巷37号,三年前我搬进去的地方。也是三年前,我抱着一纸离婚协议,把钥匙留在玄关鞋柜最上层,转身拉上防盗门,没回头。

门锁“咔哒”一声响,比任何告别都利索。

可今晚,我又来了。

雨不大,但冷。风从领口钻进来,贴着脊背往下走,像一条湿凉的蛇。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手指冻得发僵,却没松开那张车票。

街对面便利店亮着灯,玻璃蒙了层雾气。我盯着那光,数第三盏灯泡——左边起第三盏,灯丝断了半截,明明灭灭,像喘不上气的人。

就在这时候,车来了。

不是预想中那辆掉漆掉得露出黄底、右后视镜用胶带缠了三层的旧桑塔纳。是一辆崭新的、泛着哑光黑的新能源出租车,车牌干净,车顶灯亮得刺眼,停在我面前时,轮胎压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溅到我裤脚上,凉得我小腿一绷。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梧桐巷37号?”

我点头,把车票递过去。

他没接,只扫了一眼,说:“上车。”

我没动。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等那辆黄车,它今儿不跑了。早上撞了护栏,拖走修了。”

我喉咙发紧,没应声,只把车票捏得更紧,纸边割得指尖生疼。

他看了我三秒,忽然抬手,指了指副驾座:“上车吧。雨越下越大了。”

我没看他眼睛,只盯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白痕,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

我猛地抬头。

他正看着我。

那种眼神是认出什么之后,一下子收住呼吸的那种静。

我认识这双眼睛。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我就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把离婚协议推过去,说:“陈默,我们结束了。”

他没签字。他把协议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说:“你先回去,我明天去找你。”

我没等他明天。

我走了。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穿着深灰制服,胸前工牌写着“陈默”,编号0724。

我站在雨里,没动。

他也没动。

车顶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比从前更硬,人瘦了,眼窝有点凹,但那双眼睛没变——黑、沉、不躲不闪,像两口老井,底下压着东西,但你不知道是水,还是火。

我听见自己声音:“你换车了。”

他点点头:“公司统一换的。”

“那……黄车呢?”

“报废了。”他顿了顿,“方向盘坏了,修不好。”

我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块湿痕,像一小片乌云。

他忽然推开车门,下来了。

伞没撑,就那么站在雨里,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肩线被雨水打湿,深了一小片。

“上车。”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送你。”

我没动。

他没催。

雨声突然变大,哗啦啦地盖过所有杂音,只有我和他之间,是空的。

他抬手,把车门彻底拉开,挡在我和雨之间,像一道墙。

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味道——旧书页混着薄荷糖的清苦气,三年前他总在书房熬夜改方案时,嘴里含着这种糖。

我喉头一滚。

他没说话,只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抬脚,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雨声,世界忽然变小,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座椅皮革被体温焐热的微腥气,还有他身上那股味道,越来越近。

他坐回驾驶座,没立刻发动。

“系安全带。”他说。

我伸手去拉安全带,金属扣“咔”一声弹进卡槽,声音脆得吓人。

他启动车子,雨刷器左右摆动,像两只不知疲倦的手,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一遍遍抹开又糊上。

车开得很慢。

梧桐巷不长,步行十分钟。他开了七分钟。

红灯停,绿灯走,路口减速,拐弯打灯——全是标准动作,像台精密机器。

可我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我盯着他左手无名指那圈白痕,没移开眼。

“你结婚了?”我问。

他没看我,目光直视前方:“没。”

“那戒指呢?”

“摘了。”他顿了顿,“去年年底。”

我没接话。

他忽然开口:“你瘦了。”

我冷笑一声:“你倒是胖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说:“胃不好,吃不下。”

我转头看向窗外。

雨中的梧桐巷像被水泡软的旧胶片,树影歪斜,路灯昏黄,37号那栋灰楼慢慢浮出来,楼道口那盏灯坏了,黑着,只有二楼我家那扇窗亮着——暖黄的光,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

我心跳快了一拍。

“谁在那儿?”我问。

“我妈。”他说,“她搬来住了。”

我猛地转头:“你妈?”

他点头:“上个月来的。说这儿安静,适合养病。”

我没说话。

车停在楼道口。他熄了火,没下车,也没让我下。

雨声又大起来,敲在车顶,像有人用指甲在刮。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正对着我。

距离一下拉近。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水珠,能看清他左眉尾那颗小痣,三年前被我拿眉笔点过,说像颗糖粒。

“苏雨。”他叫我的名字,不是“苏小姐”,不是“乘客”,就是“苏雨”。

我盯着他眼睛,没应。

“当年那封信,你没拆。”他说。

我一怔。

“什么信?”

“我寄到你新地址的那封。”他声音很轻,“挂号信。写了整整八页。你退回来了,邮戳是‘拒收’。”

我没印象。

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只记得自己把所有带他名字的东西烧了——快递单、聊天记录、他送的保温杯,连他写在我笔记本扉页的“加油”两个字,我都用刀片刮得纸面起毛。

“我没收到。”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信是不是真寄了,也没说是不是我漏看了。他就那么看着,像在确认我这句话是真是假。

然后他伸手,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边角磨损,封口没拆,右下角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他写的,一笔一划,用力得纸面微微凹陷。

他把它放在我腿上。

我没碰。

他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指节还是白的。

“你妈知道你开出租?”我忽然问。

他沉默两秒:“她不知道我开这辆车。”

“那你知道她知道你开出租?”

他喉结动了一下:“知道。”

“所以你天天跑夜班,就为了躲她?”

他没否认。

我忽然笑了:“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他没笑,只说:“我不怂。我只是不想让她知道,我还在等一个人。”

我胸口一闷,像被什么堵住。

他忽然抬手,把车顶灯关了。

车厢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框进一层淡黄的边里。

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温热的,带着薄荷糖的凉。

“你当年为什么走?”他问。

我没答。

“是因为我哥的事?”他声音沉下去,“还是因为……我骗了你?”

我猛地抬头:“你骗我什么?”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说我没见过林薇。”

我脑子“嗡”地一声。

林薇。我大学室友,三个月前死于一场车祸。肇事司机逃逸,监控模糊,警方最终定性为意外。

而陈默的哥哥,陈哲,是当时值班交警,负责调取监控。

我查过。陈哲调取的原始监控,被删了两分钟。

我问过陈默。

他当时说:“我没见过林薇。她出事那天,我在外地出差。”

我信了。

直到上周,我在旧手机备份里翻到一张照片——陈默和林薇站在咖啡馆门口,时间是林薇出事前两天。她笑着,把一杯奶茶递给他,他低头接,手指碰到了她的手。

照片像素很低,但那杯奶茶的logo我认得:梧桐巷口那家“云朵”,三年前就倒闭了。

我盯着他:“你见过她。”

他没否认。

“你哥删监控的时候,你在场?”

他闭了下眼:“我在。”

“你帮了他?”

“我没拦。”

我胸口发烫,一股火直冲太阳穴,手指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声音发抖,“你知道她不是意外?”

他睁开眼,眼底有血丝:“我知道监控有问题。但我不知道她会死。”

“你不知道?”我笑出声,眼泪却一下子涌上来,“陈默,你当我是傻子?”

他没说话,只看着我。

我抬手,狠狠抹掉眼角那滴水,手背擦得皮肤发烫。

他忽然伸手,不是碰我脸,而是把副驾储物格最底下那个黑色小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银戒指,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Y.

我认得这枚戒指。

是我生日那天,他亲手给我戴上的。他说:“不刻名字,只刻 initials。因为你是苏雨,不是谁的附属。”

我把它摘下来,扔进了马桶。

他把它捞出来了。

“你留着它干什么?”我声音哑了。

“等你回来拿。”他说。

我盯着那枚戒指,银面有些发暗,但刻字清晰。

他忽然开口:“苏雨,你信我一次。”

我没应。

他没催。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抓我,不是抱我,只是把那枚戒指,轻轻放在我手心里。

冰凉的金属贴着我掌心,像一小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我手指下意识蜷起,把它攥紧。

他没收回手,就停在我手边,悬着,离我皮肤不到一厘米。

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说:“你手心出汗了。”

我一僵。

他声音低下去:“跟以前一样。”

我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但没躲:“你紧张的时候,手心总是出汗。第一次见我爸妈,你递茶杯,手抖得洒了半杯。你生气的时候,也出汗,但手是凉的。刚才,是热的。”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他忽然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到了。”他说。

我低头,才发现车停在37号楼道口,没熄火,没关灯,就那么停着。

我攥着戒指,没动。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离我更近。

我闻到他呼吸里的薄荷味,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酒气——他喝过酒,但不多,只是舌尖上一点苦。

“苏雨。”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你敢不敢再信我一次?”

我没说话。

他抬手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湿冷的风。

他盯着我眼睛:“你要是不信,现在就下车。我绝不拦你。”

我看着他。

他眼底没有哀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像三年前,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我最爱吃的栗子糕,说:“你不开门,我就站到天亮。”

我把那枚戒指,重新套回自己左手无名指。

银圈有点松,但刚好卡住。

他瞳孔一缩。

我没看他,只低头盯着那圈银光,声音很轻:“它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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