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侯府倒台的风波,在汴京城里足足闹了半个月才渐渐平息。
顾廷烨借着这股东风,把三号码头上下梳理得铁板一块,青云栈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如今码头上提起“顾二爷”,谁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
可风光背后,是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四月初,漕运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一批从江南运来的丝绸,在进港查验时被发现浸了水。
货主是江南有名的绸缎商,当即闹了起来,非要码头给个说法。
这事儿本不该顾廷烨管,可偏偏那批货走的是他管辖的三号码头。
货主堵在栈房门口,嚷嚷着要见管事。
顾廷烨到的时候,栈房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顾二爷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顾廷烨一身深蓝劲装,腰佩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那货主面前,拱了拱手:“刘老板。”
刘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一身锦缎都湿透了,正气得脸色发白:“顾二爷!您给评评理!我这批货可是要送进宫里的,现在全泡了水,您说怎么办?!”
顾廷烨没急着答话,蹲下身,掀开盖货的油布,捞起一匹绸缎仔细看了看。
绸缎浸了水,颜色深深浅浅,确是毁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今早卸货的时候!”刘老板拍着大腿,“昨晚靠岸时还好好的,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定是你们码头的人动了手脚!”
顾廷烨站起身,环视一周。
栈房的伙计、码头的力工,一个个都低着头。
他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年轻力工身上。
那力工眼神躲闪,额角沁出汗珠。
“昨夜谁当值?”顾廷烨问。
栈房管事战战兢兢上前:“是……是王五那班人。”
“叫来。”
王五很快被带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看着老实巴交。
他扑通跪在地上:“二爷,小的昨夜一直守着货,半步没离开,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顾廷烨没看他,却看向那个年轻力工:“你叫什么?”
那力工浑身一颤:“小、小的叫李四……”
“昨夜你在哪儿?”
“小的……小的在码头巡夜……”
“巡夜?”顾廷烨挑眉,“巡到刘老板的货堆旁去了?”
李四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顾廷烨也不逼问,转身对刘老板道:“刘老板,这批货值多少?”
“少说三千两!”刘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啊!我这可是要送进宫的!”
“好。”顾廷烨点头,“青云栈赔你三千两。另外,这批毁了的货,我按市价七成收了。”
刘老板一愣:“您、您收这毁了的货做什么?”
“我自有用途。”顾廷烨淡淡道,“刘老板若信得过我,三日后,三千两银票送到府上。”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住了。
连刘老板也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顾二爷,”他语气软了下来,“不是我不信您,只是这货……唉,罢了罢了!就依您说的办!”
顾廷烨点点头,让人送刘老板离开。
等人走远了,他才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王五和李四。
“王五,”他开口,“昨夜你当值,货却出了事。按规矩,该当如何?”
王五面如死灰:“该……该赔。”
“赔多少?”
“按货值……按货值一成赔。”
“好。”顾廷烨看向李四,“你昨夜巡夜,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李四抖得更厉害了:“没、没有……”
“没有?”顾廷烨笑了,那笑却冷得很,“李四,你家里有个老母亲,还有个生病的妹妹,对吧?”
李四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你妹妹的病,需要人参吊着。昨日仁济堂的人参,一株要五两银子。”顾廷烨声音平静,“你哪来的钱?”
李四瘫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吧,”顾廷烨在他面前蹲下,“谁指使你的?说出来,你妹妹的药钱,我出。不说——”
他顿了顿,“你知道码头上的规矩。”
码头上的规矩,吃里扒外者,断一只手。
李四浑身发抖,终于崩溃了:“是、是永昌伯爵府的人……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让小的、让小的往货堆上泼水……”
周围一片哗然。
永昌伯爵府。
顾廷烨眼神沉了沉。那是小秦氏的娘家。
“王五,”他站起身,“你监管不力,扣三个月工钱。李四——”他看着地上那滩烂泥,“念你初犯,又有苦衷,逐出码头,永不录用。”
这个处置,比众人预想的轻多了。
王五连连磕头,李四也愣住了,半晌才哭喊着:“谢二爷!谢二爷开恩!”
顾廷烨没再看他,转身进了栈房。
身后,管事跟上来,小声道:“二爷,永昌伯爵府那边……”
“知道了。”顾廷烨打断他,“这批浸水的绸缎,你找几个懂行的,看看能不能救回来些。救不回来的,裁成帕子、荷包,低价卖了。”
管事一愣:“这……能卖出去吗?”
“能。”顾廷烨看着窗外忙碌的码头,“汴京城里,不是人人都穿得起新绸缎。裁小了卖,总有人要。”
管事恍然大悟,连忙应下。
顾廷烨这才往外走。
刚出栈房,就见张先生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先生。”顾廷烨颔首。
“处理得不错。”张先生走过来,与他并肩往外走,“既安抚了货主,又揪出了内鬼,还卖了个人情。只是——”
“只是什么?”
“永昌伯爵府这一手,拙劣了些。”张先生捋着胡须,“不像小秦氏的手笔。”
顾廷烨脚步一顿。
“先生的意思是……”
“怕是有后招。”张先生看着他,“廷烨,你现在是树大招风。码头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广宁侯府倒了,空出来的不止是位置,还有仇怨。”
顾廷烨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张先生拍拍他的肩,“只是你要记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人,不会跟你正面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顾廷烨还想再问,张先生却摆摆手,径自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码头上往来如织的船只,心里沉甸甸的。
是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支暗箭,会从哪儿来呢?
顾廷烨没想到,暗箭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