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识,终于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寒冷的黑暗。监测仪上,心率曲线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无情的线。
“嘀————————”
长鸣刺穿了病房的寂静。
两天后,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细雨霏霏,沾湿了墓园里墨绿色的松柏和来宾黑色的衣角。来的人不算多,林晚本就没有太多亲人朋友,这些年更是几乎断绝了往来。现场显得冷清而压抑,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和牧师平静的祷词在雨声中飘荡。
陆淮安站在最前排,一身黑色西装,站得笔直。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恍若未觉。宋薇薇陪在他身侧,轻轻挽着他的手臂,眼眶微红。小女孩宋瑶被保姆牵着,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茫然地看着大人们的悲伤。
葬礼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直到最后,牧师退开,一位穿着严谨黑色套裙、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走上前来。她是林晚生前委托的律师,姓陈。
陈律师站在小小的讲台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陆淮安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雨丝落在纸张上,晕开一点湿痕。
“遵照林晚女士生前嘱托,在此宣读其遗嘱。”
人群里响起些微的骚动。陆淮安抬起了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律师。
“第一条,”陈律师的声音清晰,平稳,穿透细雨,“林晚女士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有价证券及其他一切财产权益,扣除必要丧葬费用及债务后,全部捐赠予‘晨曦医疗救助基金会’,用于资助贫困重症患者及先天性残疾儿童的治疗。具体执行,由本人及基金会共同监督。”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陆淮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宋薇薇挽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张开,满是难以置信。后面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谁都知道,林晚出身优渥,自己也曾是颇有建树的建筑设计师,即使婚后几年沉寂,名下资产依然可观。全部捐掉?一分不留?
陈律师没有理会下面的反应,继续念道:“第二条,关于林晚女士已签署并生效的器官捐赠协议。其心脏,已于昨日成功移植至指定受体陆淮安先生体内。”她顿了顿,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职业之外的凉意,“林晚女士特别嘱咐,希望陆淮安先生知晓——”
她看着陆淮安,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
“希望他夜夜听见我最后的声音。”
雨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黑色的伞面,噼啪作响。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陆淮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铅灰色的天光下,白得骇人。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向自己的左胸。那里,隔着衬衫和西服,是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属于他,却又不再完全属于他。一种冰冷的、黏腻的诡异感,顺着那规律的搏动,瞬间爬满他的四肢百骸。
陈律师合上文件夹,最后说道:“林晚女士临终前,留下唯一一句口述遗言,经护士及本人共同见证记录。”
她再次看向陆淮安,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
“她说:‘永远别忘,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欠我一条命。’”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越来越急的雨声,冲刷着墓碑,冲刷着每个人惨白的脸。
宋薇薇猛地松开了挽着陆淮安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惊恐地望着他,望着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
陆淮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滴落下来。他按着胸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着前方某处,又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病床上那个女人最后决绝的眼神,听到了她那嘶哑的、淬毒的话语。
永远别忘。
你活着的每一天。
都欠我一条命。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闷响,敲在他的耳膜上,敲在他的灵魂上。
那是他的心跳。
也是她的。
他活着。
用着她的心。
周围的窃窃私语,宋薇薇压抑的啜泣,雨声,风声……一切都模糊了,远去了。只有那心跳声,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带着冰冷的、诅咒般的韵律,一下,又一下。
仿佛要这样响彻他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