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硬质的文件夹,神情有些局促,显然对病房里的气氛感到不适。“陆先生,林小姐的器官捐赠自愿书和部分后事安排文件,需要您这边确认签字。”她把文件夹递给陆淮安,又看了看林晚,“林小姐之前神志清醒时,表示过捐献意愿。”
陆淮安接过文件夹,指尖划过光洁的纸面,发出轻微的“沙”声。他翻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条款,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更紧绷了些。宋薇薇也凑过去看,眉头微蹙,带着一种纯然的不解和一丝隐秘的期待。
“心脏,”陆淮安念了出来,声音平直,“指定捐赠给……配偶,陆淮安。”他抬眼,看向林晚,眼神深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倒是‘贴心’。”
林晚的指尖,在薄薄的被子下,蜷缩了一下。她的视线掠过陆淮安,落在宋薇薇脸上,然后又慢慢移向那个睁着懵懂大眼的小女孩。喉咙里嗬嗬作响,积攒了许久,才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眼角膜……给……那孩子。”
宋薇薇猛地一震,看向林晚,眼神瞬间复杂起来,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迅速被压下去的、近乎狂喜的光芒。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女儿的小手。
陆淮安捏着文件夹的手指,指节泛出白色。他看着林晚,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极寒的怒意,还有更深、更难以名状的东西。“林晚,”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林晚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的模样,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渗出血丝。氧气面罩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监控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盯着陆淮安,盯着这个她爱了十年、也彼此折磨了十年的男人。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视线开始模糊,但他的轮廓,他眼中那冰冷的怒火,却异常清晰。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字一顿,声音微弱却像淬了毒的针:
“反正……我死了……”
“你们……也得用我的东西……苟延残喘。”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她仅存的生命。说完,她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瘫软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只剩下枯槁和决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陆淮安。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规律而冷漠的滴答声。宋薇薇捂住了嘴,脸色煞白。小女孩似乎被吓到了,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陆淮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捏着文件夹的手背青筋暴起。那目光钉在林晚脸上,像是要将她最后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刻进骨髓里。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话语刺穿的惊悸,在他眼底激烈冲撞。
许久,他猛地收回视线,拿起护士递过来的笔,翻到签名页。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足有几秒。然后,他俯身,在那份器官捐赠协议上,“家属确认”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张。
签完,他将文件夹和笔一并塞回护士手里,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他没再看林晚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
“走吧。”他对宋薇薇说,声音冷硬。
宋薇薇如梦初醒,连忙抱起女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病床。林晚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只有监测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她还残存着。
他们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房门轻轻合上。
那白得刺眼的灯光,依旧笼罩着一切。林晚闭着眼,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她能感觉到生命正从指尖、从躯干、从每一个细胞里迅速抽离。冷,无边无际的冷。
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滚烫。
陆淮安,那颗心,你会好好收着吧?
用着它,跳动在你的胸膛里。
每一次搏动,都记得,那曾经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