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的灯,白得晃眼,像是要把人最后一点血色都榨干。林晚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上的留置针连着透明的管子,维持着一线微弱的生命体征。空气里有消毒水尖锐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沉、更缓慢的腐败气息,丝丝缕缕,从她身体内部渗透出来,与这间昂贵的、试图阻挡死亡的病房格格不入。
门被推开了。
不是护士查房的轻悄。是皮鞋踩在光洁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主人般的笃定。然后是细细的高跟鞋跟,清脆,敲得人心头发慌。
陆淮安走了进来,黑色羊绒大衣敞着,里面是熨帖的深灰色西装。他看起来很好,好得甚至有些过分,脸颊有健康的微光,眼神锐利如常,只是此刻里面多了点别的,一种混杂着审视、冰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的东西。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女人,年轻,漂亮,裹在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大衣里,颈间一圈莹润的珍珠,衬得她肤光胜雪。她手里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女孩眼睛很大,像两颗剔透的紫葡萄,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病床上的人。
小女孩很安静,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得能映出这病房里一切的惨淡和衰败。
林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肺部像破败的风箱,每一次抽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她想闭上眼睛,或者至少转开视线,但某种更深、更顽固的东西钉住了她。她看着陆淮安,看着宋薇薇,看着那个女孩——宋薇薇的女儿,陆淮安未来的继女,或者说,已经是了。
他们像是从某个光鲜亮丽的杂志内页走出来的,一家三口,温馨美满,来探望一个不相干的、即将腐朽的旧物。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陆淮安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最薄的地方。他在床尾站定,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林晚灰败的脸,插满管子的身体,最后落在她那只因为消瘦而青筋毕露、贴着胶布的手上。“护士通知我说,有些文件需要家属签字。”他顿了顿,补充,“关于你身后事的。”
宋薇薇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臂,声音温软:“淮安,别这么说,林晚姐还听着呢。”她转向林晚,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惋惜,“林晚姐,你要振作点。瑶瑶,”她低头对小女孩说,“叫阿姨。”
小女孩往前蹭了一小步,声音细细的:“阿姨好。”
林晚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那个女孩。宋薇薇的女儿,宋瑶。听说有先天性的角膜问题,视力一直在衰退,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物,都只能延缓。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迟早会蒙上阴翳。
多讽刺。
她没力气回应这个问候,甚至没力气做出任何表情。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对抗身体里那股不断下坠、不断崩解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