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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茗茶骨

大小姐她又飒又千娇百媚

残夜将尽,星子稀落,整座荣府都沉在一片死寂之中。

陆江来贴在高墙阴影里,指尖扣住青砖缝隙,足尖在墙沿轻轻一点,身形如夜鸟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地时他微一屈膝,压下衣袂带起的风声,确认无人察觉,才快步融入漆黑的长街。

他此番是私自出府。荣府近来风波骤起,荣家大小姐荣善宝被人诬陷售卖毒茶,害了数条人命,证据“确凿”,一夜之间从名门贵女沦为阶下囚,打入临霁官府狱。

那地方,京中人人称作人间地狱。

阴湿、腐臭、暗无天日,铁链拖地之声日夜不绝,多少人进去之后,便再也没能完整出来。

陆江来一想到荣善宝往日里明媚张扬的模样,心口便一阵阵发紧。

她那样骄傲的人,若是在狱中受半分磋磨,受半点屈辱,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荣府长辈心急如焚,却碍于朝堂规矩与外界目光,不便公然出面,唯有他,冒险深夜前来,只求见她一面,确认她安危。

临霁官府狱坐落在城西北角,远远望去,黑沉沉的建筑如一头蛰伏的凶兽,高墙耸立,墙头尖刀寒光闪烁,巡逻兵卒甲胄铿锵,眼神冷厉。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潮气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风一吹,便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衣领。

陆江来将一袋金瓜子塞进看守人的衣袖:“官爷,行个方便。”

谁会抗拒钱财,那差役安心的收下银钱。

差役
差役

“公子,这边请。”

领路的狱卒面色平淡,语气疏离,只在前头引路。一道道铁门开合,发出沉闷而沉重的声响,两侧牢房里,犯人或呻吟或哀嚎,或蜷缩在草堆里一动不动,昏黄油灯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可怖。

陆江来眉头越皱越紧。

他几乎不敢想象,荣善宝在这样的地方,会是何等狼狈凄惨。

直到狱卒停在最深处一间牢房外,抬手示意:

差役
差役

“公子,到了。”

陆江来抬眼望去,一瞬间,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预想中的肮脏、破败、潮湿、拥挤全然不见。

这间牢房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干净的青石板,墙角无霉无斑。一侧摆着一张梨花木软榻,铺着锦缎软垫,床尾叠着整齐干净的衣裙;另一侧设一张小案几,上面放着青瓷笔洗、白瓷茶杯,甚至还有一碟新鲜糕点。墙角燃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空气里没有丝毫腐臭,反倒飘着一缕极淡的安神香。

而荣善宝,正坐在案前,垂眸翻看着一卷书。

她一身素色襦裙,发丝整齐挽起,只用一根简单玉簪固定,面色虽略显清浅,却不见憔悴,更无半分狱中囚人的狼狈。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眼依旧清冷,下颌线条利落,那份刻在骨血里的骄傲,半点未折。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陆江来喉间一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时失语。

荣善宝先放下书卷,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府中书房见他:

陆江来
陆江来

“你怎么来了?”

陆江来
陆江来

“我……”

陆江来走近几步,目光在她周身仔细扫过,确认她没有伤痕,没有受刑,才稍稍松气,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笼罩,

陆江来
陆江来

“我听说你下狱,担心你受委屈,连夜想办法进来。可你这里……”

他顿了顿,实在难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荣善宝
荣善宝

“不像是地狱,反倒像是静养,是吗?”

荣善宝轻轻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冷峭,

荣善宝
荣善宝

“陆江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荣善宝落难,就该蓬头垢面、带枷带锁,缩在草堆里哭,才合旁人的意?”

陆江来
陆江来

“我从没有这么想。”

陆江来立刻正色,

陆江来
陆江来

“我只是怕你吃苦。荣府上下日夜不安,所有人都以为你在狱中受尽折磨。你这般待遇,太过反常,我反而心惊。”

荣善宝指尖轻点案面,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稳劲:

荣善宝
荣善宝

“你果然比我想的要清醒。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优待,尤其是在这官府狱里。”

陆江来
陆江来

“他们为何要这么待你?”

陆江来压低声音,

陆江来
陆江来

“毒茶一案,分明是栽赃陷害,你从未碰过那些东西,更不可能害人性命。他们不审不问,却给你这般上等待遇,究竟是何用意?”

陆江来
陆江来

“用意再清楚不过。”

荣善宝抬眸,眼底寒芒微闪,

荣善宝
荣善宝

“他们不打我,不辱我,不饿我,不让我受皮肉之苦,是因为看得见的苦,好化解;看不见的刀,才致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荣善宝
荣善宝

“我若在狱中受尽苦楚,外界必会同情荣家,骂他们苛待忠良之后。可我如今锦衣玉食,安稳度日,外人便会说,你看,明明犯了人命大案,在狱中还能如此风光,必定是暗中贿赂,罪加一等。”

陆江来心头一沉:

陆江来
陆江来

“他们是要坐实你的罪名,断了你我后路。”

荣善宝
荣善宝

“不止。”

荣善宝声音轻淡,却字字如冰,

荣善宝
荣善宝

“他们把我养在这里,好生伺候着,就是要拿我当诱饵,钓荣家上钩。我越是安稳,他们越是能从容布局,一点点将荣家拖入泥潭。”

陆江来
陆江来

“那毒茶一案,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

陆江来攥紧掌心,语气压抑着怒意,

荣善宝
荣善宝

“是之前与我们商号有过节的孙家,还是朝堂上那些盯着荣家的人?”

荣善宝
荣善宝

“是谁不重要。”

荣善宝摇头,

荣善宝
荣善宝

“重要的是,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荣家失势。证据可以伪造,人证可以收买,口供可以逼迫,真相在权力面前,最是无用。”

陆江来心中一痛,望着眼前明明身陷囹圄,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女子,声音忍不住放软:

陆江来
陆江来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我看着你故作平静,比看到你受伤更难受。”

荣善宝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却很快掩去:

荣善宝
荣善宝

“我不是故作平静。陆江来,事已至此,哭无用,闹无用,自乱阵脚,更是自寻死路。”

荣善宝
荣善宝

“他们给我好茶好点心,我便吃;给我软榻锦被,我便睡;给我书卷,我便看。我越是从容,他们越是摸不透我。”

她拿起案上那盏白瓷茶杯,杯壁温热,里面是干净的清茶:

荣善宝
荣善宝

“连毒茶二字,他们都不敢在我面前提,只敢在外面散播谣言,你说,他们是不是比我更心虚?”

陆江来
陆江来

“可你终究是被困在这里。”

陆江来低声道,

陆江来
陆江来

“这牢房再精致,也是牢笼。你本应在荣府赏花品茶,打理商号,而不是在这所谓的‘上等待遇’里,耗着光阴,背着污名。”

荣善宝
荣善宝

“我知道。”

荣善宝抬眸,目光坚定地看向他,“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荣善宝
荣善宝

“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认真开口。

陆江来
陆江来

“你说。”

陆江来毫不犹豫。

荣善宝
荣善宝

“第一,从今往后,不许再私自翻墙出府,不许再冒险来狱中见我。你每来一次,便是多一分危险,一旦被人抓住把柄,非但救不了我,反而会把你自己,把整个荣府都拖下水。”

陆江来眉头一拧,正要开口反驳,却被荣善宝一眼拦下。

荣善宝
荣善宝

“第二,稳住府中上下,安抚长辈,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被人激将。外面的流言蜚语,不必理会,越解释,越乱。”

荣善宝
荣善宝

“第三,暗中留意茶行旧人,留意近期与孙家来往密切之人。不要惊动对方,悄悄记下即可。”

她语气平静,却条理分明,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陆江来望着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敬佩:

陆江来
陆江来

“你都安排好了,是吗?从入狱第一天起,你就知道,这是一场圈套。”

荣善宝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荣善宝
荣善宝

“我荣家做茶生意多年,多少风浪没见过?区区毒茶栽赃,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他们以为把我关在这里,便能拿捏荣家,却不知,我在这牢里,比在外面更安全。”

陆江来
陆江来

“那你……会不会委屈?”

陆江来声音微哑。

荣善宝垂眸,指尖轻轻拂过书页:

荣善宝
荣善宝

“委屈自然是有的。可比起委屈,我更想亲眼看着那些栽赃陷害、背后捅刀之人,一一付出代价。”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荣善宝
荣善宝

“陆江来,你记住。我荣善宝,今日能在这官府狱中安坐饮茶,他日,便能堂堂正正从这里走出去,洗清所有污名,重回荣府。”

狱外风声渐紧,铁门之外,隐约传来狱卒走动的声响。

时间不多了。

陆江来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眼前的女子,身处最温柔的囚笼,心却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天光。

陆江来
陆江来

“我答应你,不再私自前来。”

他沉声道,

陆江来
陆江来

“我在荣府等你,等你回来,亲自打理你的茶行,亲自拆穿那些谎言。”

荣善宝
荣善宝

“好。”

荣善宝微微颔首。

她重新拿起书卷,垂眸不再看他,只淡淡留下一句:

荣善宝
荣善宝

“路上小心,回府之后,装作无事发生。耐心等,我会回去。”

陆江来不再多言,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牢房。

身后,琉璃灯依旧明亮,茶香袅袅。

那不是地狱。

那是一个骄傲女子的战场。

而他,会在高墙之外,守着荣府,守着等待,守着她终将归来的约定。

夜色依旧浓重,可陆江来的心中,却已亮起一盏不灭的灯。

他信她。

信荣善宝,终能冲破这看似安逸的牢笼,洗尽一身污名,站在阳光之下,笑着对他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