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院门外的廊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悄悄躲在柱子后面,将院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容家三小姐——荣筠茵。
荣筠茵一身浅粉色衣裙,看上去娇俏可人,可此刻,她一双杏眼紧紧盯着那包被差役高举的砒霜,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头又慌又喜,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自从陆江来进入容府,她便悄悄动了心。她爱慕陆江来的温文尔雅,欣赏他的沉稳气度,满心满眼,都盼着能与他亲近。可她眼睁睁看着,陆江来的目光,从来只停留在大姐容善宝身上。
他会为容善宝晚归而担忧,会为她蹙眉而不安,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会在危难之际第一时间护在她身前。
那份独一份的温柔在意,让荣筠茵嫉妒得发狂。
她不服。
论容貌,她不输容善宝;论年纪,她更年轻娇俏;论乖巧,她一向在父母面前讨喜。凭什么,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温柔,都被大姐一人占去?
更何况,她后来隐隐察觉,陆江来的身份绝不简单,大姐对他更是格外不同。两人朝夕相处,情意渐浓,眼看就要成为人人艳羡的一对,她如何能甘心?
嫉妒如同毒藤,在心底疯狂滋长,最终将理智彻底吞噬。
恰在今日,官府莫名派人前来容府查案,她一听消息,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除掉容善宝,让她再也无法站在陆江来身边的机会。
她立刻暗中叫来自己的心腹小丫鬟,压低声音,神色阴狠:

“你立刻去城外药铺,买一包砒霜回来,切记,不要让人认出你,更不可透露是我让你买的。”
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颤声道:

“三小姐,砒霜是剧毒,买这个……若是被人发现,是要掉脑袋的啊!”

“怕什么?”
荣筠茵眼神冰冷,

“事成之后,我自然保你无事。你只管按我说的做,若是敢泄露半个字,仔细你的皮!”
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小丫鬟不敢违抗,只得心惊胆战地偷偷出府,绕了好几条街,才在一家偏僻的小药铺,谎称是药老鼠,买了一包砒霜,悄悄带回府中。
荣筠茵拿到那包砒霜,手心冒汗,心跳如鼓。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万丈深渊,再无回头之路。可一想到容善宝平日里众星捧月的模样,一想到陆江来看向容善宝时温柔的眼神,她心中的恨意便压过了所有恐惧。
她要让容善宝身败名裂。
她要让容善宝被扣上私藏剧毒、意图害人的罪名,打入大牢,永世不得翻身。
她要让陆江来知道,容善宝并非表面那般温婉良善,她要取而代之。
趁着府内混乱,无人注意,荣筠茵借着姐妹串门的名义,悄悄溜进奇兰院。当时容善宝正在窗前静坐,她假意寒暄几句,趁容善宝不备,以整理妆台为由,飞快将那包砒霜塞进最底层抽屉的角落,藏得极为隐蔽。
做完这一切,她强装镇定,匆匆离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躲在廊下,亲眼看着官府闯入,亲眼看着衙役翻找,亲眼看着那包砒霜被搜出,亲眼看着容善宝百口莫辩、脸色惨白。
一股报复的快意,涌上心头。
大姐,你也有今日。
你不是一向高高在上吗?你不是一向深得人心吗?如今私藏剧毒,看谁还敢护着你!
荣筠茵死死咬着唇,强压着嘴角的笑意,眼底却闪烁着阴狠而得意的光芒。她等着看,容善宝被衙役押走,等着看容善宝在大堂之上受尽屈辱,等着看她彻底失去一切。
院内,气氛依旧紧绷。
差役头目见陆江来态度强硬,容善宝拒不认罪,一时也有些为难。他只是奉命行事,背后有人打过招呼,务必将容善宝带回衙门,可眼前这男子气度不凡,言辞犀利,句句都戳在办案规矩上,他竟一时无法反驳。

“我再说一遍,”
差役头目硬着头皮道,

“毒物从她房间搜出,铁证如山,必须带回审问。你们再敢阻拦,便是抗法,一律治罪!”

“要带她走,可以。”
陆江来神色冷然,一字一句道,

“一,出示举报之人的姓名证词,让我们知道是谁在恶意陷害;二,让官府仵作当场验明粉末确为砒霜,留存样本,以备复查;三,此刻不能定案,只能带回协助调查,不可上枷锁,不可辱及大小姐体面。”
他条理清晰,句句都在法理之内,显然对衙门流程极为熟悉。
差役头目心头更是一惊,越发觉得眼前这男子不简单。
就在僵持之际,容老爷与容夫人闻讯匆匆赶来,一进门看见屋内狼藉,又看见衙役手中的砒霜,脸色骤然大变。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老夫人声音发颤,指着那包砒霜,

“小女一向端庄守礼,怎么可能私藏这种东西?一定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误会?”
差役头目冷笑,

“容老夫人,证据确凿,可不是误会。有人实名举报,毒物又在大小姐房中搜出,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
容夫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拉住容善宝的手,哭道:

“我的儿,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快告诉爹娘,这东西真的不是你的啊!”

“回老夫人,我没有。”
容善宝眼眶微红,却依旧强撑着,

“我从未做过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这是有人故意陷害。”

“陷害?到底是谁?”
容夫人急得六神无主。
一旁,荣筠茵见爹娘赶来,知道时机已到,立刻从廊下走出,快步奔入院内,一脸惊慌担忧,眼眶通红,看上去比谁都着急。

“爹,娘,大姐,出什么事了?我听说官府来了,吓死我了!”
她跑到容夫人身边,扶住容夫人的手臂,又转头看向容善宝,一脸关切:

“大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会从你房里搜出……搜出那种东西?大姐你一向心善,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满脸担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担心姐姐安危的好妹妹。
容善宝抬眸,看向荣筠茵。
就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荣筠茵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得意,虽只是刹那,却被她牢牢抓在眼底。
容善宝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
竟然是她。
她平日里待荣筠茵不薄,姐妹之间虽算不上格外亲密,却也从无矛盾争执,吃穿用度,样样都让着她,宠着她。她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处心积虑、狠下心来陷害自己的,竟是自己的亲妹妹。
嫉妒、怨恨、栽赃、陷害……
为了什么?
为了陆江来?
为了容家的权势?
还是仅仅为了,将她踩在脚下?
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容善宝脑海,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陆江来也察觉到容善宝神色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荣筠茵,见她表演得声情并茂,一副担忧至极的模样,再联想到今日一连串的巧合,眉头微微蹙起。
这三小姐,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官府查案,砒霜被藏,恰好被搜出,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像是早有预谋。而荣筠茵此刻的表现,看似关切,实则太过刻意,反而露出了破绽。
陆江来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却不动声色,只是紧紧握住容善宝的手,给她安慰。
荣筠茵被容善宝看得心头一慌,连忙垂下眼眸,强装镇定,哽咽道:

“大姐,你别怕,爹和娘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一定不会让你被人冤枉的。”
她越是这般说,容善宝心中越是冰凉。
亲姐妹,手足情深,到头来,却换来一场精心策划的毒计。
容善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与失望,目光缓缓转向差役头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跟你们回衙门。”

“小姐!”
青戴急声道。

“善宝!”
陆江来也微微一怔。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容善宝抬眸,目光坚定,

“我没有做过,便不怕对簿公堂。与其在这里被人纠缠污蔑,不如到公堂之上,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正栽赃之人,还我清白,也还容家一个公道。”
她转头看向陆江来,轻声道:

“江来,我信你,也信天理昭彰,真相终会大白。”
陆江来看着她眼中的信任与倔强,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好。我陪你一起去。无论到哪里,我都不会离开你。”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握权柄的临霁知府,可此刻,他愿意为了她,重拾所有的智谋与胆识,撕开这场阴谋的面具。
荣筠茵站在一旁,听着容善宝要跟官府回去,心中狂喜几乎要掩饰不住。
太好了。
容善宝这一去,进了衙门,便是百口莫辩。私藏砒霜,罪名不轻,就算不判死罪,也会身败名裂,再也无法与她相争。
她强装担忧,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大姐,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疏通关系,早日把你接回来的。”
容善宝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荣筠茵心头莫名一寒,仿佛所有的伪装,都已被看穿。
差役头目见容善宝终于肯配合,松了一口气,挥手道:

“带走!”
两名衙役上前,却在陆江来冰冷的目光下,不敢动手动粗,只得侧身引路。
容善宝整理了一下衣襟,仪态端庄,没有半分狼狈,在陆江来的陪伴下,一步步走出奇兰院。
暮色深沉,夜色如墨。
容府门前,灯笼昏黄,映着一行人离去的身影。
荣筠茵站在府门内,望着容善宝被带走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大姐,这一局,是我赢了。
从今往后,陆江来是我的,容家大小姐的位置,也是我的。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却没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陆江来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深邃如寒潭,早已将她所有的伪装与阴狠,尽收眼底。
一场由砒霜引发的冤案,就此拉开序幕。
而藏在幕后的黑手,看似得意,却不知,一张名为真相的大网,已在悄然之中,缓缓收紧。
奇兰院内,狼藉依旧,烛火摇曳,映着满地凌乱,也映着这深宅大院之中,最不堪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