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院门口,刹那间静得落针可闻。
韩烁到了嘴边的怒语,硬生生咽了回去,紧绷的嘴角微松,却依旧绷着一张俊脸,眼底火气淡去,只剩几分局促与不甘。
范闲手中折扇一顿,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微微颔首,神色间多了几分敬重。
言冰云垂眸侧身,行礼姿态端正,再无半分逼仄之气,只余下礼数周全。
一众公子纷纷垂首行礼,声线整齐:

“见过大小姐。”
容善宝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清冷却柔和,不高不低,恰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晰:

“诸位公子一早齐聚我院门前,所为何事?奇兰院是内宅院落,诸位在此久留,于礼不合,传出去,有损诸位世家公子清誉,也于荣府不便。”
一句话,先把规矩摆上台面。
韩烁心头一急,上前半步,又怕唐突了佳人,硬生生压下火气,沉声道:

“大小姐,我等无意滋扰,只是心中实在不平。我等皆是奉长辈之命,光明正大前来选胥,可大小姐却……却于城外捡回一陌生男子,安置在奇兰院中。”
他越说语气越急,眼底那点少年意气的醋意藏都藏不住:

“那人来路不明,身份不清,大小姐却将他护在身侧。我等……我等只是不服,也担心大小姐安危!”
这话直白得近乎莽撞,却道尽了所有人的心声。
容善宝眸光微转,落在韩烁身上,淡淡开口:

“韩公子,我收留何人,护着何人,皆是我自己的事,与选胥无关。诸位是来荣府选胥,不是来管束我容微婉的行事。莫非在公子眼中,我荣府选胥,是要诸位来替我决断身边之人?”
韩烁一噎,脸颊微涨:

“属下……属下不是此意!只是大小姐身份尊贵,怎能与陌生男子共处一院?万一他心怀不轨。”

“若他真心怀不轨,吃亏的是我,操心的也该是我与荣府。”
容微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不劳韩公子,在此动气。”
一旁范闲上前一步,折扇轻收,温文行礼,笑意浅淡:

“大小姐明鉴,我等并非有意越矩。只是……只是心中实在好奇,也实在……有几分不甘。我等费尽心思,远道而来,却不及公子一场城外偶遇。说不嫉妒,是假的。”
他倒是坦荡,直言“嫉妒”二字,反倒少了几分虚伪。
荣善宝看向范闲,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波澜:

“范公子坦荡,我便也直言。我收留他,只因他当日落难,我心有恻隐,并非儿女私情。诸位皆是人中龙凤,家世才貌,无可挑剔,可感情一事,从来不是比谁更优秀,而是看谁与我心意相合。”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院外每一张写满不甘与醋意的脸庞,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位是来‘选胥’,而他,是入我眼的人。这便是区别。”
一句“入我眼的人”,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
韩烁脸色一白,攥紧的手微微发抖,哑声开口:

“大小姐……我等哪里不如他?我家世清白,武艺尚可,愿以一生护大小姐周全,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落难之人?”

“韩公子很好。”
容善宝语气平和,却伤人最甚,

“你很好,只是不是我想要。”
言冰云上前一步,青衣肃然,神色依旧清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难掩的涩然:

“大小姐,我等并非强求结果,只求心安。那人身份不明,留在大小姐身边,终究是隐患。若他真能护大小姐周全,品行端正,我等自然无话可说。可若他只是虚有其表。”

“虚有其表,还是金玉其内,日久自见分晓。”
容善宝打断他,“言公子心思缜密,我知晓。可我的人,我信得过,不劳诸位公子,日日守在我院门外,为我忧心。”
“我的人”三个字,轻飘飘落在众人耳中,却重如千斤。
一时间,院外醋意翻涌得更凶,却无人再敢放肆。
范闲忍不住上前,眼眶微热,语气带着委屈:

“大小姐,我自幼便仰慕您的才名,为了今日,我苦学诗词,勤修礼仪,不敢有半分懈怠。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平机会,为何……为何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容善宝看着他,语气稍软,却依旧坚定:

“我从未说过不给诸位机会。选胥之事,自有父母做主。可我的心意,也同样重要。我不愿委屈自己,迎合任何人,更不愿诸位,为了一个未必属于自己的结果,在此空耗心力,失了风度。”
她目光再度环视众人,清冷声线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

“今日我把话说清楚奇兰院内,是我容善宝护着的人。诸位若是真心为我着想,便请离去,日后不必再来此地守候。若是只想争一时长短,嫉妒较劲,那也请回,我这里,不欢迎失了分寸之人。”

“选胥,是选良人,不是选吵闹。诸位都是世家翘楚,当有自己的风骨,而非困于一道院门之外,醋语喧天。”
这番话,不怒自威,情理兼具。
院外众人,尽数哑口无言。
韩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火气散尽,只剩一片黯然与不甘,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大小姐字字在理,句句端正,他们再纠缠下去,当真就是失了风度,惹人厌烦。
范闲轻叹一声,折扇轻摇,眼底玩味褪去,多了几分叹服:

“大小姐心胸风骨,在下自愧不如。今日之事,是我等唐突了。”
言冰云深深一揖,声音微沉:

“大小姐言尽于此,我等明白了。日后……我等自守分寸,不再滋扰。只是……若大小姐有需,我等依旧愿意,效犬马之劳。”
其余公子也纷纷垂首,语气失落却恭敬:

“我等告辞。”
众人虽满心不甘、醋意未消,却再无一人敢多言,只得依次躬身行礼,缓缓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方才还热闹拥挤的奇兰院外,终于恢复清净。
容微婉立在门前,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身后,素衣男子缓步走出,站在她身侧,唇角微扬,笑意温和:

“大小姐几句话,便镇住了满院骄子。”
容善宝回头看他,眸中清冷散去,只剩浅淡柔和:

“你不气他们,日日守在门外,对你出言不逊?”

“气什么。”
男子轻笑,

“有这么多人,争着抢着惦记大小姐,才说明大小姐值得。而我……”
他目光温柔落于她身上,语气轻淡却笃定:

“我只需被大小姐一人选中,便够了。”
容善宝脸颊微不可查一红,轻斥一声:

“油嘴滑舌。”
说罢,转身入内。
男子含笑跟上。
朱门轻合,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
奇兰院外,晨光依旧,风轻云淡,只余下满地寂静,与一场尚未真正落幕的选胥风波。
而那些离去的公子们,虽暂时退去,心底那点不甘与执念,却并未熄灭。
韩烁勒马立于长街,回头望向荣府方向,咬牙低语:

“我不会就这么放弃。”
范闲折扇轻敲掌心,眸中笑意再起:

“好戏,才刚刚开始。”
言冰云青衣猎猎,眼底清冷依旧:

“日久见人心,总有分晓之时。”
风过长街,卷起几片落叶。
这场因“捡来的美男”而起的纷争,看似暂歇,实则早已在诸位公子心底,埋下了更深的执念与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