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衔玦吐出“如你所愿”那三个字时,训练场的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周遭的特种兵们个个屏息凝神,原本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弭,一双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场地中央,想看这场堪称荒唐的对决——一个看着弱不禁风、刚从高烧里醒过来的婚纱逃婚千金,居然要跟他们苍刃队的战神、徒手格斗全军区挂名的逆刃队长,硬碰硬比格斗。
副队长沈则皓最先回神,快步凑到厉衔玦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不是,队长,你真跟她打啊?她一看就没经过正经高强度训练,刚醒过来脚还软着呢,你那拳头下去,不得给人直接打回医务室?”
厉衔玦眼皮都没抬,目光始终锁在苏妄凝身上,声线冷硬不带半分私情:“是她自己提的赌约,愿赌服输。”
“那也不能真下狠手啊,好歹是个姑娘,还是你救回来的。”沈则皓急得挠头,“真伤着了,传出去别人还说咱们苍刃欺负人,不近人情。”
厉衔玦终于侧过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凉得让沈则皓瞬间闭了嘴。“军营里,只分强弱,不分男女。她既敢提比试,就该有承受后果的觉悟。”
这话不大不小,恰好落入苏妄凝耳中。
她攥了攥手心,指尖泛白,却没有半分退缩。她太清楚了,眼前这个男人,铁血、刻板,油盐不进,哀求、示弱在他面前通通没用,唯有拿出点东西,让他看到她的决心,她才有一线生机。
“场地空出来。”厉衔玦沉声下令。
队员们立刻动作,迅速以两人为界,清出了一片标准的格斗区,围成半圈,既不干扰比试,又能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细碎的议论声再次低低响起,满是好奇与不看好。
“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不会真以为能打赢队长吧?”
“我赌三分钟,不,一分钟,她就得倒下。”
“队长也真够狠心的,真不留点情面?”
“你懂什么,队长向来一视同仁,再说这是姑娘自己挑的,怪得了谁?”
苏妄凝没理会那些议论,缓步走到格斗区中央,站定在厉衔玦对面。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迷彩服,裤脚挽了几圈,露出包扎好的脚踝,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明明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纤细,可站在浑身煞气的厉衔玦面前,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倔强又清亮,竟有了几分不容小觑的韧劲。
“准备好了?”厉衔玦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姿标准,周身气场瞬间变得极具攻击性,那是久经战场、见过生死才有的凌厉。
苏妄凝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摆出小时候教练教的基础格斗站姿,双手护在身前,沉声道:“准备好了。”
她幼时被父亲送去学过格斗和击剑,初衷是强身健体、学会自保,练了五年,后来课业繁忙便停了,算起来也有几年不曾系统训练。跟眼前这个职业特战队长比,无疑是以卵击石,但她别无选择。
厉衔玦没再废话,身形一晃,率先出手。
他没有丝毫试探,直拳带着劲风,直奔苏妄凝的肩头。速度之快,力道之沉,让场外的沈则皓都忍不住低呼一声:“我去,队长来真的!”
苏妄凝瞳孔微缩,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拳。拳风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带起的力道让她半边身子都发麻,脚步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仅仅一招,她就清楚地感受到,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实力差距。
没等她喘口气,厉衔玦的攻击接踵而至。摆拳、侧踢,招招直奔要害,却又在最后一刻,堪堪偏开半寸,没有真的伤她,却也绝无半分放水。每一次碰撞、每一次避让,都让她手臂酸痛,脚踝的伤口也因为剧烈动作,隐隐作痛,渗出血丝。
“队长,轻点啊!”沈则皓在场外急得直跺脚,“她真是女孩子,扛不住你这么造!”
有队员小声附和:“是啊队长,差不多得了,别真给人打伤了。”
厉衔玦充耳不闻,攻势丝毫不减。他要的不是打赢她,而是打碎她的侥幸,让她清楚,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苏妄凝咬着牙,全力应对。她知道自己躲不过每一招,便学着寻找破绽,用格挡代替避让,用技巧抵消部分力道。可实力的悬殊摆在那里,不过短短几分钟,她就气息紊乱,额头上布满冷汗,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眼前也开始发黑。
又是一记侧踢,她抬手格挡,巨大的力道瞬间传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尘土溅起,手臂和地面摩擦,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脚踝的伤口彻底崩开,血腥味混着尘土的气息,钻入鼻腔。
全场瞬间安静。
沈则皓第一个冲过去,想扶她,却被厉衔玦一个眼神制止。
厉衔玦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输了。”
苏妄凝趴在地上,手臂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力气,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绝望。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难道她真的要离开这里,重新回到季屿川的掌控之中,嫁给那个她厌恶至极的男人,过完这被操控的一生?
不,她不能。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凭着一股韧劲,一点点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她晃了晃,站稳后,抬手抹掉脸上的尘土和汗水,看向厉衔玦,声音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知道我输了,是我技不如人。”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抱怨,只有哀求与执着,“但我求你,不要赶我走。厉队长,我求求你,外面全是季屿川的人,我一旦出去,就再也逃不掉了。”
厉衔玦眉头微蹙,冷声道:“愿赌服输,这是你自己定下的规则。”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妄凝往前走了一步,因为无力,差点摔倒,她连忙扶住自己的膝盖,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可是我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我父亲不在了,我母亲只在乎钱,我没有亲人,没有依靠,这里是我唯一的避风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没有彻底崩溃,只是将自己的绝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场外的队员们看着,心里都软了。
“这姑娘也太惨了,看着真心疼。”
“是啊,被逼婚逼到逃进军事禁区,换谁都绝望。”
“队长要不就通融一下?让她暂时留着,干点杂活也行啊。”
“咱们队长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讲规矩。”
沈则皓也忍不住开口:“队长,要不就算了,她一个女孩子,也不容易,反正她也跑不了,留着让她做点后勤杂活,打扫卫生、洗洗衣服之类的,也不影响咱们训练。”
厉衔玦始终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看着苏妄凝,似乎丝毫没有动摇。
苏妄凝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一紧,连忙追问:“厉队长,你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我留下来?只要你肯让我留,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能干,打扫、洗衣、做饭、整理物资,再苦再累的活我都愿意,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不会影响你们训练,不会违反队里的规矩!”
她近乎卑微地俯首,放下所有千金的骄傲,只为求一个栖身之地。
厉衔玦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臂上的擦伤,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不肯熄灭的希望,眸色沉了沉。
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求告,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眼前这个女孩,明明脆弱不堪,却有着超乎常人的韧劲,一次次打碎他的冷漠。
他知道,把她交出去,是最符合规矩的做法,也最省事。可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总是闪过她晕倒在自己怀里时,那无助的模样,闪过她刚才明知必输,却依旧挺直脊背应战的样子。
良久,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话,让苏妄凝瞬间燃起希望,也让全场队员都愣住了。
“看你表现。”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如同天籁,砸在苏妄凝的心上。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在颤抖:“厉队长,你……你是说,我可以留下来了?”
“我没说让你留下,只是说,不立刻赶你走。”厉衔玦语气依旧冰冷,却松了口,“试用期,七天。这七天里,你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事,不影响训练,不触犯规矩,再谈去留。若是有半点差池,立刻走人,绝不姑息。”
虽然只是试用期,可对苏妄凝来说,已经是绝处逢生。
她连忙点头,如同捣蒜,脸上瞬间有了血色,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可以!我一定可以!厉队长,你放心,我绝对会好好表现,不添麻烦,老老实实做事,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则皓。”厉衔玦不再看她,转头喊副队长。
“到!”沈则皓立刻应声,脸上满是笑意,还是队长心软了。
“给她找一套合适的作训服,安排她去后勤,负责营地宿舍、训练场的卫生,以及食堂的杂活,盯紧她,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是!保证完成任务!”
厉衔玦最后瞥了苏妄凝一眼,那眼神依旧冷冽,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决绝:“别让我后悔给你这个机会。”
说完,他转身,沉声下令:“训练继续。”
队员们立刻收回目光,重新投入训练,口号声再次响彻训练场,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人忍不住偷偷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妄凝,眼神里带着好奇与善意。
沈则皓走到苏妄凝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可以啊姑娘,咱们队长从来没为谁破过例,你算是第一个。行了,没事了,跟我来吧,我给你找身合适的衣服,再带你去后勤报到。”
苏妄凝感激地看着他,又看向训练场中央那个挺拔的背影,轻声道:“谢谢你,沈副队,也谢谢厉队长。”
“谢我没用,你得谢你自己,够倔。”沈则皓摆摆手,“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队长那人,看着冷,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这七天可得好好表现,不然他真能说到做到,把你丢出去。”
苏妄凝点点头,眼神坚定:“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跟着沈则皓去后勤处领了东西,又换了合身的作训服,苏妄凝便开始了她在军营的第一天。
她没有丝毫千金架子,拿起扫帚,认认真真打扫训练场的角落,捡起训练留下的杂物,擦干净训练器材上的尘土。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手臂酸痛,脚踝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可她一刻都不敢停,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被厉衔玦赶出去。
中场休息时,队员们围坐在一起喝水,目光都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这苏小姐还真能吃苦,看着娇滴滴的,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
“可不是嘛,换做别的千金,早就哭着闹着走了,她还真挺坚韧的。”
“希望队长能留下她,看着还挺顺眼的。”
这些话,苏妄凝都听在耳里,却没有分心,依旧埋头干活。她知道,这些还不够,她要做的,是让厉衔玦认可她。
训练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厉衔玦带队集合,训话完毕,解散后,便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苏妄凝看到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快步跑了过去,拦住他的去路。
厉衔玦停下脚步,蹙眉看着她,眼神带着不耐:“有事?”
苏妄凝喘着气,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语气格外温顺:“厉队长,我……我把训练场都打扫干净了,器材也都擦好了,宿舍的走廊也拖了一遍。还有,食堂的食材我也帮忙整理了,碗也洗好了。”
她像一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一一汇报自己做的事,眼神里满是期待,希望能得到他一句肯定。
厉衔玦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沾着尘土的脸颊,掠过她依旧苍白的脸色,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嗯。”
一个字,便再无下文。
苏妄凝愣了一下,连忙又说:“我明天会更早起来,把所有活都干完,绝对不耽误大家训练。厉队长,你还有什么吩咐吗?或者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做,我什么都能做。”
她刻意放低姿态,极尽讨好,只为能让他满意,能留下来。
厉衔玦看着她眼底的小心翼翼,看着她刻意讨好的样子,眸色微动,却依旧语气冷淡:“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即可,不必多此一举。”
说完,他便绕开她,径直朝着宿舍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苏妄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失落,却没有气馁。
她知道,厉衔玦本就是冷漠的人,想让他改变主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没关系,她有耐心,她可以慢慢做,一直做到他认可为止。
沈则皓走过来,看着她失落的样子,笑着安慰:“别往心里去,队长就这德行,外冷内热,他要是真不想留你,根本不会给你试用期。你就踏踏实实干活,他都看在眼里呢。”
苏妄凝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夜幕降临,军营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岗哨的士兵,身姿挺拔地守在岗位上。
苏妄凝被安排在后勤的一间空宿舍里,很小,却干净整洁。她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臂和脚踝的伤口,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却丝毫没有睡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会更辛苦。但只要能留下来,只要能逃离季屿川,再苦再累,她都愿意。
而另一间宿舍里,厉衔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苏妄凝白天讨好的模样,闪过她倔强的眼神。
他指尖微顿,随即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什么苦衷,七天,就是她的期限。
表现合格,便留下,做一个安分的后勤人员。
若是不合格,哪怕她再哀求,他也会依规行事,绝不姑息。
只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角落,因为这个突然闯入的逃婚千金,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