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上周二舅来我们家,我已经当面说清楚了——外婆的生日礼物我们会备好送过去,但当天不方便接待。第二,今天你们来之前没有打过任何招呼,晚上八点四十到门口直接架设备开直播。第三——”
她偏头看了一眼糯糯,糯糯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小兔子睡衣的帽子上两只耳朵竖着,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第三,”温晚接着说:“你们说要来看糯糯。但糯糯的作息是晚上九点睡觉。你们选晚上八点四十来,架灯架手机直播,请问哪一个是来看孩子的?”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唰唰唰地滚起来。二舅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表弟在后面小声提醒:“爸,评论区有人在问‘真的是来看孩子的吗’。”
二舅妈把自拍杆往地上一杵,嗓门拔起来:“温晚你少在这咬文嚼字!我们就是想蹭蹭热度怎么了?你一个人红,带带家里人不行?你小时候你外婆带了你三年你忘了?现在你发达了就不认人了——”
“二舅姥。”这次开口的是糯糯。她往前走到温晚旁边,仰头对着二舅公的手机镜头。围巾滑下来一截,露出整张脸,小兔子帽子的两只耳朵在风里轻轻晃。她冲着镜头挥了挥手:“直播间里的叔叔阿姨好。我是糯糯。”
弹幕肉眼可见地滚得更快了。
“糯糯今天出来呢,是想问二舅公一个问题。”她转向二舅公,仰着头,声音软软糯糯的,“二舅公,你刚才说太外婆带了我妈妈三年,所以妈妈要报答太外婆家。那二舅姥以前有没有带过妈妈?小姨以前有没有带过妈妈?表舅表姐有没有带过妈妈?”
二舅公张了张嘴。
“如果没有带过,那为什么妈妈要报答你们呢?”糯糯歪着头,语气极其认真,像在课堂上问老师一道没听懂的算术题,“妈妈只欠太外婆的。太外婆的礼物我们已经买了,明天就送到。二舅公、二舅姥、小姨、姨夫、表舅、表姐,你们以前没有养过妈妈,为什么现在要妈妈给你们钱?”
弹幕瞬间炸了。
二舅低头看屏幕,脸色铁青。二舅妈凑过去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糯糯打断她,“二舅姥,你刚才说我妈妈不认人。可是外婆的生日礼物妈妈早就准备好了。二舅公上周来要钱,妈妈没给。是因为妈妈不认人,还是因为妈妈不给你钱?”
弹幕里开始刷“逻辑满分”“这小孩太懂了”“舅舅一家吃相难看”。
二舅伸手想把直播关了,表弟从旁边拦住他,小声说:“爸别关,关了显得心虚,弹幕会骂更狠。”
糯糯往前又迈了一小步,冲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干净,带着六岁半孩子特有的没心没肺,跟刚才那一串话完全不搭调。她举起一只手,竖起四根手指头:“直播间里的叔叔阿姨,我再说四句话就回去睡觉了,妈妈说我九点要上床。”
弹幕刷了一片“你说你说”。
“第一,二舅公说想让我帮表舅进娱乐圈。可是表舅上周在家跟同学打电话说,他其实不想演戏,他想开奶茶店。二舅公不让他开,说开奶茶店没面子。第二,二舅公做生意亏了钱,欠了别人的钱,这件事二舅姥不知道。”
她转向二舅姥,二舅姥愣住了,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第三,二舅公前天晚上在家族群里说,这次来不管妈妈给不给钱,他都要拍够视频回去发,发够一个月就能赚广告费。”
二舅公的手开始抖了。手机镜头晃得厉害。
“第四。”糯糯仰头看着二舅公,声音放轻了,“二舅公,你亏的那笔钱,跟你合伙的周叔叔今天下午买火车票了。你要是现在开车追,还来得及。就在城东火车站,晚上十点半那趟。”
二舅公整个人定住了。他盯着糯糯看了两秒,然后猛地低头看手机,手忙脚乱地翻什么。
二舅姥凑过去问:“什么钱?什么周叔?你亏钱了?你什么时候又去搞生意了——”
二舅没理她,把手机往表弟手里一塞:“关掉关掉关掉!”然后转身就往面包车跑。
二舅妈在后面追:“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欠钱!你不是说最近生意挺好的吗——”表舅表姐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开始收设备,环形灯往地上一杵,充电宝掉地上了也顾不上捡。
院门口很快就只剩下那盏没人收的补光灯还亮着,照着地上散落的瓜子壳和一根不知道谁掉的头绳。
糯糯打了个哈欠,搓了搓眼睛。
“妈妈,他们走了。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温晚低头看着女儿。她蹲下来,把糯糯围巾重新围好,把帽子耳朵正了正,然后伸手把她抱起来。
糯糯趴在她肩膀上,眼睛已经半阖了,小兔子帽子的耳朵歪在一边。
“你刚才说的那些,”温晚往屋里走,声音轻轻的,“系统告诉你的?”
“嗯。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听见的。表舅那天在花园打电话,我刚好在旁边捡球。”糯糯的声音越来越小,“妈妈,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温晚走进客厅,把女儿放在沙发上,开始给她脱外套,“但下次来,妈妈自己也能搞定。”
糯糯半睁着眼睛看她:“真的?”
“真的。”温晚把她抱起来往楼上走,“你今晚说的话,妈妈都记住了。以后妈妈自己说。”
糯糯把脸埋进温晚脖子里,闷闷地笑了两声,然后没动静了。温晚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楼下客厅里的顾晏辰。他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才直播的录屏。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上温晚的目光,嘴角动了动。
“录下来了。”他说。
“发我一份。”
“嗯。”
他低头把视频存好,然后点开家族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二舅两分钟前发的,只有五个字:“你们等着瞧!”没人回他。
过了半分钟,外婆发了一条语音,温晚不在群里,顾晏辰点开听了。老太太声音不大,带着点方言口音,语气很平常:“老二家的,你们大晚上不睡觉闹什么闹。晚晚的礼物明天到了我告诉你们。别再去找她了。不然今年过年别回来。”
群里彻底安静了。
顾晏辰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新花盆和银杏枯枝上。枯枝上那根红绳在月光里泛着一点暗暗的暖色。
他上楼的时候心想,温晚今晚应该也不会失眠了。而那个“下周来老宅吃饭”的纸条,还折好了放在他外套口袋里。他打算明天给陈叔回个电话,问问顾淮山膝盖的片子拍没拍。
糯糯六岁半,今晚说了四句话,赶走了四个大人,顺手给爷爷的健康问题埋了个伏笔。他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这个家往后大概不会太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