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一天,一家三口飞了西北。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西北的冬天干冷,天蓝得发脆,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的时候没有温度但亮得刺眼。
糯糯穿着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全套装备走出机场,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是干的。吸进去像在喝凉水。”
顾晏辰把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拎下来,看了她一眼:“你形容得挺准。”
来接他们的是赵主任。他开了一辆旧越野车,后座堆着几件军大衣和一条毯子,说是给糯糯准备的。
糯糯爬上车坐好之后把毯子盖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面的景色从机场高速慢慢变成戈壁滩和远山的轮廓。
冬天的西北跟春天完全不同——草是枯黄的,山脊裸露着灰褐色的岩石,路边的树全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在淡蓝色的天幕底下。
糯糯看了一会儿说:“跟春天不一样。但也是它。”
赵主任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春天的样子?”
“记得。春天这里有风沙,草是绿的,树苗刚种下去。现在它们长大了,叶子掉了,但树干变粗了。”
赵主任笑了一声,没再问。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天色从明亮的午后慢慢变成偏暖的下午光。
到坡底的时候糯糯第一个下车,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那道坡。坡面上春天种的那批树苗现在长高了不少,最矮的也到了她肩膀的位置,最高的几棵已经比赵主任还高了。
冬天的树全落了叶,枝干裸露着,灰褐色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坡顶那块大石头还在原处,表面被风蚀的裂纹更深了一些,但没有塌。
糯糯开始往上爬。坡不陡但有些滑,冬天的地面冻硬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顾晏辰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手悬在她后背旁边没有扶上去。
温晚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相机但没有举起来。糯糯爬到半坡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一棵树——树干大概有她手腕粗细了,树皮上还留着春天种下去时绑的麻绳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那棵树干:“你长高了。”
爬到坡顶的时候糯糯站在那块大石头前面。石头正上方那片干枯的银杏叶已经不在了,秋天的一场风把它吹走了。
石面上只留下了一小片浅褐色的印记,是叶子压了一整个夏天留下的痕迹。
糯糯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印记,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石面。风从坡顶刮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往旁边飘。
“它飞走了。”糯糯站起来说。
顾晏辰走到她旁边:“秋天赵叔叔说有一场大风,叶子被吹跑了。”
糯糯站在石头旁边朝坡下面看。整片坡面上春天种下的树苗排成一排一排往坡底延伸,冬天落了叶之后树干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
她看了一会儿说:“它飞走之前在这里压了一个印子。风把它带走了,但它的形状留在这里了。”
温晚站在几步之外按下了快门。糯糯没有回头,继续站在石头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比春天那块圆石头小一些,棱角分明,颜色偏深。
她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里。
“这块我带回去。跟窗台上那块放一起。一块是春天的,一块是冬天的。它们是一套的。”
下坡的时候糯糯走在前面,步子比上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她一边走一边伸手碰了碰路边几棵树苗的枝干,碰到一棵稍微粗一点的她停下来拍了拍树干,像跟它打招呼。
走到坡底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整面坡,然后拉开车门爬上去坐好。赵主任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看着那片坡慢慢往后移动,越来越小,最后被冬天的灰褐色山脊线吞没了。
那天晚上住在坡附近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里。糯糯洗完澡坐在床上翻画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画了下来——整面坡的树排列成行,坡顶那块大石头画得比实物大了一圈,石头旁边画了一片飘在空中的叶子。
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叶子飞走了。树还在。”
温晚坐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幅画,问她:“你今天在坡上摸了那棵树。什么感觉?”
糯糯想了想:“树干是凉的。但摸久了会觉得手心是热的。它把冷都收走了,把热的留给我了。”
温晚没有接话,低头把那幅画拍了下来。糯糯把画册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旅馆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灯罩发黄了,光线柔和但不亮。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说:“妈妈,明天回去之后我要给酸奶盒换土。它可能会长得快一点。”
“好。回去给你换。”
糯糯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呼吸很快就均匀了。窗外西北的冬夜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远处偶尔有车经过公路的声响。
温晚坐在床边把相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坡上的树、石头、糯糯蹲下来摸石面的背影、顾晏辰站在糯糯旁边低头看她的侧脸。
她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是糯糯站在坡顶石头旁边仰头看天的画面,围巾被风吹起来往右边飘着,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她看了几秒钟合上相机放进包里,关灯躺下。明天回去之后要给酸奶盒换土了,糯糯说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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